简介:汪家那个阳光开朗的大儿子,突然被炎家挑中,给死去的小少爷做新郎。就在俩人大婚第一夜,汪东城忽然听见空荡荡的新房里有谁在说:“喂,汪东城,你就不能现在、立刻、马上爱上我吗?
Chapter 1.
民国二十七年。
炎家别墅的花园尽头有一个小礼堂,司仪捧着一本红封仪程,唱得字正腔圆。
“向前行礼——一鞠躬——二鞠躬——三鞠躬——新人相对——”
白玫瑰挤满两侧长椅,日光被彩窗裁成斑斓几片,又经水晶吊灯一折,满室碎光跳跃,欢腾得很。
汪东城穿着一身簇新的白礼服,听见“新人相对”后缓缓吞了下口水,便依言转过去,准备同那位素未谋面的炎家小少爷行最后一礼。
只是平视过去,未见一人。再一低头,才看见一只粉嫩小猪端端正正地坐于跟前——脖颈上还郑重其事地系着一只大红绸结。
红配粉,竟同这场婚礼一样十分称对。
汪东城眨了一下眼。
小粉猪仍旧坐在那里。无辜,憨厚,天真烂漫。
……不得不说,还挺可爱的。
咳,这不是重点。
重点是,他怎么会和一只小粉猪结婚?这件事要从三天前讲起。
南京的夏日,天亮总是很早。
城墙砖缝里的青苔还含着隔夜的水汽,中山路上新栽的梧桐就已经被日头照得发亮——汪东城惯常穿着一件干净白衬衫,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,城南城北挨家挨户地送早报。他个性开朗,平素又爱助人为乐。于是,大半个南京城便都听过他的名字。
三天前的清早,本也寻常。只是城中向来车马盈门的炎家别墅,那天却忽然门庭冷落。
大户人家的门一关,闲话便从墙缝里生出来。不到晌午,满城都在传——
炎家小少爷去世了!
闲话刚传出,炎家当日便遣了管事出来辟谣:“无稽之谈!我家小少爷身子康健,休得胡言!”
第二日,炎家却派人来找汪东城。
来人先将他从头到脚夸了一遍。身强体健,相貌堂堂,品行端方。这把汪东城夸得云里雾里。
待好话说尽,那人才终于说明来意:“不知汪先生,可愿同我家小少爷结婚?”
汪东城听完,迟钝地抬起食指,指了指自己:“啊?我吗?”
来人却连连点头,诚恳得很。
汪东城不语。
这事蹊跷万分。城中炎家如何看得上他?对方可是南京城里赫赫有名的军政世家,而他不过是随处可见的穷小子。若真要替小少爷谈婚论娶,也该是名门子弟、世家千金,怎么也轮不到他。
该不会城中谣传所言非虚,而他“幸运地”被挑中,去给那位死去的小少爷配冥婚吧?
正当他走神,对方又开了口:“汪先生若肯点头,敝府便替汪家换一处新宅。令堂的病,也请城里最好的西医来看。往后请医问药的一应花费——”
“好!”汪东城当即答应。
宅子,西医。他觉得很值。
婚礼那日,也像模像样。
黑色汽车披着白绸,车头簇满鲜花,一路从鼓楼开进来;乐队在别墅门前奏起来,是西洋人那支结婚进行曲,从门口一直奏到花园礼堂。宾客衣香鬓影,好不气派。
礼堂两侧挂满了贺幛,红绸金字,写的是百年好合、白头偕老、五世其昌。最当中一幅写着“早生贵子”。
“向前行礼——一鞠躬——二鞠躬——三鞠躬——新人相对——”
司仪话音刚落,他便转身。他看着小粉猪,小粉猪也看着他。一人一猪四目相对。
好滑稽的场面,便是城南戏园里最荒唐的曲子,也不过如此。
可谁知小粉猪并不捧场。
它先是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,然后两只前蹄往前一伸,便伏在红毯上,将下巴一搁,安然闭上了眼睛开始睡大觉。
汪东城愣了两秒。
……他要做什么来着?喔,对,要和新郎对拜呢。
汪东城这才如梦初醒,终于规规矩矩地朝着粉色小猪鞠了一躬。
Chapter 2.
要说炎家的排场,从婚礼之繁琐便可见一斑。三鞠躬以后,还要签婚书、见尊长、同宾客留影,再由头到尾吃完一席喜宴。诸般礼数,一项不少。
待折腾到半夜,汪东城总算得以进了新房——当然,和他一起进入新房的,还有那只小粉猪。
说是新房,其实就是他和小少爷的卧房。汪东城站在门口,一时竟不知该先看哪里。中式的富贵,西洋的讲究,全挤在这一间房里。
他走过去。
临窗的一张梳妆台,三面镜子折出来,把他照成三个。台上一柄象牙背的梳子,齿间还绞着几根头发。旁边一瓶雪花膏开着盖,膏体干成了浅浅一圈,边上裂开细纹。
方才听人说小少爷生前爱洁,日日要人换新的。
这瓶雪花膏不知已经放了多久。
不过房中最惹眼的,还是挂在床头的那张结婚照。
不知炎家从哪里寻来他的照片,总之一裁一贴,两个人便肩并肩站到了一处。珠联璧合,佳偶天成。只是两人肩膀之间,到底还留着一道没有糊匀的白边。
不过如今照相馆的师傅手艺好,剪谁跟谁都能凑成一对。生的死的,认得的不认得的,只要相配,都能拼得白头偕老。
况且单论外貌,若是不知情的外人瞧见了,定会以为他们新婚燕尔,好不般配。
汪东城看得愣了神。
以他的身份,是从来没有见过炎家小少爷的——最多只是听闻那人名姓,叫炎亚纶。不过照片中的男子却比他想象中更眉清目秀。若非他提前知道对方性别,定会误会是哪家娇养在深闺里的小妹妹。
正当他看得出神,半开的长窗忽然送进一阵夜风。纱帘缓缓扬起,又轻轻落回窗边。花园深处,不知哪里,隐隐飘来几句歌声,将他笼罩:
“红烛初逢似隔世梦,
若真若幻在春宵里。
故人或归客,
聚散皆是谜……”
汪东城抬起眼,心中一动,循着歌声走到窗前。
窗外却只有一庭月色,树影绰绰。
怪得很。
方才那几句,他分明听得真切;此刻却四下无人,连歌声也断得干净。
春宵应当指他的新婚之夜——可谁是故人?谁又是归客?
他今日才头一回踏进炎家的门,连新郎的脸都没见过。想是喜宴上哪个客人喝多了,随口唱的旧曲。
他把窗掩了半扇。
“喂,汪东城。”
空荡荡的卧室里,忽然不知是谁开了口,吓得他一转身,差点磕上一旁的床头柜。
“谁?”
他壮着胆问了一句。结果对方又不答了。
真是错觉吗?连同刚刚的歌声一起,全都是错觉吗?
早知不该答应这场冥婚,给他多少个好处,都不应做这违背阴阳的勾当。
吓出的冷汗还未干透,房间里那声音又响了起来:“喂,汪东城,你就不能现在、立刻、马上爱上我吗?”
……
汪东城没敢出声,只是伸手在空中抓了抓,结果抓了个空,这才回过神,腿一软,扶住了床头柜。
恰有夜风徐徐,纱帘轻动,满地月色摇摇欲碎。
他当即在心中默念起了大悲咒——没有鬼,没有鬼。封建时代已经过去,迷信糟粕不可取。
嗯,没有鬼。
“你在默念什么呢?”
“……”
好吧,真有鬼。……不对,这房间里不是还有一只猪么?
难道是猪在说话?
汪东城喜出望外,赶紧过去,看着那只小粉猪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:“你好,小猪,我叫汪东城。请问是你在说话吗?”
小粉猪在睡梦中动了动耳朵,鼻间哼出一声,又将脸埋进了红绸结里,继续睡了过去。
……看来不是。
正当他要大失所望的时候,房内的声音又响起来了:“汪东城,你脑子被门夹了不成?”
他倒宁愿自己的脑子真被门夹了,最好还夹出个脑震荡,才会遇上这般荒唐事。
……算了,再这样躲下去,那只鬼多半也不会放过他。于是他再次壮着胆开了口:“请问,你是谁……?又在哪?”
不知是否是他的提问让那只鬼生气了,床边顿时烛火轻晃,晃得人影幢幢:“汪东城,你是傻子吗?为何连拜过堂的人都不认得?”
汪东城欲哭无泪——与他拜堂的,分明是那只小粉猪啊!不过他倒也没有那么笨,即便眼前什么都看不见,也能猜出一二:“所以,你……是那位炎小少爷吗?”
“这样称呼多生分。”被认出来后,那只鬼明显心情好上不少,“叫我夫君,丈夫,先生,都可以。”
“那……叫你名字,亚纶可以吗?”
“……”那只鬼又不乐意了,“为何?”
“还没习惯……”
“随便你。那你可不许这么直接唤别人名字。不然就是出轨。”
汪东城眨了眨眼。
他连这位夫君的脸都还没有见着,婚规倒已经有了。
“所以你真的不是那只猪吗?”汪东城不甘心地继续问。他宁愿和一只猪结婚,也不愿和一只鬼结婚。
“那么白痴的问题你要问几遍?”那只鬼显然没了耐性。
“我分明同它拜的堂……”
“那只是替我受礼的代身。之所以选择它,是因为它曾是我的宠物。”
“那我与它也算拜过堂吧?”
“汪东城,”鬼一生气,周围就开始刮风下雨,“你再惦记那只猪,我便当你新婚之夜就要红杏出墙。”
“……”
汪东城终于不说话了。他往床沿坐下,把那只猪往怀里挪了挪。刚挪完,他就感到身上一阵冷嗖嗖的,于是又赶紧将小猪放下。
真奇怪,他为何会怕一只鬼呢?又转念一想,那可是鬼啊!幸好不是索命鬼。
“你不必怕我。”炎亚纶忽然道,“你是我的夫君,我是你的爱人,我自然会对你好的。”
听听,多么柔情蜜意!这话若从床帐里说出来,是温存;偏偏如今床帐空着,话从空气里来,便另当别论——汪东城没有作声,不知自己听的是情话,还是鬼话。
他低头看了看床边那只猪。一个看得见,一个看不见。比较起来,还是猪亲切些。
“你方才说,要我现在、立刻、马上爱上你,是什么意思?”与其纠结那些有的没的,不如把心中困惑问清楚。
“就是字面上的意思。”
“可是我们今日才头一回见面哎。”
“谁说的?”
汪东城一怔。房中静下来。
窗外树叶沙沙。床头那张拼出来的结婚照仍端端挂着,照片里两个人肩并着肩,倒像真做了许多年夫妻似的。
“我今日才头一回见你。”汪东城想了想,还是这么说道。
“你又看不见我,怎知从前没有见过?”
……好有道理。这鬼很会钻空子。
“可感情总得慢慢来吧?”汪东城耐着性子同他讲理,“总不能今日成婚,明日就情深似海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?”
“……”
为什么不能?汪东城一时竟答不上来。
“总之,”他继续说,“你总得让我先了解你吧。”
“你想了解什么?”
问得倒干脆,可汪东城却犯了难。
问他今年几岁?一个已经死掉的人,问年纪不大吉利;问他喜欢吃什么?鬼大约也不用吃饭。
同活人寒暄已够费事,同死人说话,还得处处避讳。
汪东城搜肠刮肚半晌,没搜出一句妥当的。炎亚纶等得不耐烦了:“你不是要了解我么?”
“正在想……”
“想这么久?”
“这不是怕说错话么。”
“你方才已经说错很多了。”
“……”
汪东城被怼得哑口无言。
恰在此时,脚边忽然传来两声哼唧。
那只粉色小猪不知何时醒了,先伸了伸前蹄,又摇摇晃晃站起来,拿鼻子去拱汪东城的裤脚。大红绸结歪到一边,一只耳朵也睡得软软折了下来。
汪东城顿时有了主意:“那先说它吧。”
空气中无人说话。
“你说它是你的宠物,那它叫什么?”
空气依旧寂静。
汪东城低头把小猪抱起来。小东西倒十分自来熟,前蹄往他胸口一搭,鼻子拱了两下,便舒舒服服地往怀里一窝。
过了半晌,炎亚纶终于冷冷开口:“你倒抱得很顺手。”
汪东城低头看看怀里的猪,又看看面前的空气。他隐约觉得,这句话里有些别的意思。一只鬼怎么吃一只猪的醋?
“我平常爱读书。”炎亚纶忽然没头没尾地说。
汪东城愣了一下,才明白他这是终于肯说自己了。
“什么书?”
“什么都看。史书,各朝掌故,还有前朝留下来的小说。”
“你很喜欢前朝?”
“我和前朝有些渊源。”
“什么渊源?”
炎亚纶又不说话了。
过了半晌,炎亚纶终于自顾自说了下去:“我房里的书,你若想看,随便拿就是。不过左边第二层那几册不许碰,都是孤本;最下面还有两箱,搬的时候也要小心,受了潮就麻烦了。”
汪东城这才往房里看了一圈。
方才进门时只顾着那张结婚照,竟没留意靠墙还立着一架高高的书橱。两扇玻璃门里塞得满满当当,书脊一排挨着一排,有新的,也有旧的,旧到纸边已经发黄。
他一下来了兴致。
汪东城家里没什么书,他每日倒要送几百份报纸,可惜都是别人的。送得久了,也养出一个毛病——纸上凡有字的地方,他总忍不住多瞧两眼。有时将报送到人家门口,自己倒先倚在路边读了半份报。
如今忽然有这一橱子的字任他看,倒像穷人误进了银号。
他果真走过去,拉开玻璃门。一股纸墨久藏的气味迎面扑来。
有些书名他认得,有些从未听过。一本记江北兵事,一本是旧京掌故,再往旁边,诗集、杂记、传奇小说都有。新印的书同旧线装挤在一处,书脊高低不齐,新旧杂陈。
汪东城一路看过去,忽然停了手。
两册书之间,露出一角褪了色的蓝布。他原以为是书套,伸手抽出来,才发觉不是。
像是手札。
外头只裹着一层蓝布,没有题签,也没有书名,一根细绳横七竖八地绕了两匝。边角磨得发白,拿在手里倒很轻。
汪东城轻轻解了绳子。
说是手札,也不尽然。
里头全是散纸。有信笺,有便纸,也有从什么簿子上撕下来的半张;大的叠着,小的夹在中间,纸色深浅也不一样。有几张还是前朝通行的旧式笺纸,红格子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。
竟有人把这样一堆东西收得齐齐整整。
汪东城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张。
“轻一点。”炎亚纶终于开口。
“我又没撕。”
“你别捏边上,那里已经脆了。”
讲究真多。汪东城只好换了个地方拿。
纸上的字已经有些年头,墨色褪成了灰黑,最上边写着四个字。
“与庚霖书”。
庚霖。
汪东城念了一遍,喉咙里忽然发紧,像是吞了一口凉水下去。他看着那行字,脑海里忽就飘过某行诗:
庚霖,庚霖。山高水长三千里。夜雨成霖,一梦到君衾。
奇怪。他平日并不读诗,怎么无端想起这一句来?他把纸移远了些,又念了一遍标题。这回又没有什么怪异的感觉了。
汪东城想不明白,索性不想了,目光又落回纸上:
与庚霖书。
别后山长水阔,消息两疏。
昨夜风雨,独坐至更深,忽忆旧时灯下相对,竟不知今夕何夕。
世间万里路,原也不过一程。
愿君安。
这一篇便结束了。
他一张一张翻过去,底下还有许多。
有一封只写了半页,说关外落了雪;另一封说此地的酒烈,想到庚霖若在,怕又要多饮几杯。还有一张更短,只问庭院里那株向日葵花开了没有。
都是些没头没尾的话,内容也差不多。纸张有新有旧,写的事情各不相同,只是三两行里,总会出现“庚霖”这个名字。
汪东城看得有些好笑。
这写信的人整日里除了想念这个叫做庚霖的人,难道没有别的事情?
真够惦记的。
“这个写信的人是谁?”汪东城问,“文章也不过如此,想来不是什么名家。你怎么倒留了这样多?”
炎亚纶没有答。
手里那张旧纸被风掀起一角,汪东城顺手压住。床边那只小粉猪睡得正熟,鼻间偶尔哼上一声。
良久,炎亚纶才说:“他是我从前的爱人。”
“从前的爱人?”
汪东城一愣。原来这只鬼还有过爱人?
末了,他继续问:“后来呢?你们散了?”
“他死掉了。”
“什么!?”
死掉了?
怎么又死了一个?
“既如此,你怎么还执意留在人间?”
真奇怪。爱人死掉了,自己也死掉了,那么他还留在人间的理由是什么?喝一碗孟婆汤,忘却前尘,多好。偏偏要做一只鬼。
汪东城想不通,炎亚纶也没有回答。
不过他没有忘记正事——他要了解炎亚纶,然后爱上他。于是问:“那你告诉我,他是怎样的人。”
“他是全世界最好的人。”炎亚纶说。结果汪东城等了半晌,也没听见第二句。
敢情这便说完了?
“好在哪里呢?”
“哪里都好。”
“……”
汪东城只得再问:“那你讲讲你们从前的事吧。”
炎亚纶这次想了一会儿。
“他长我四岁,虽然我们不是兄弟,不过因为从小就在一处,他又什么都要管,倒也同兄长差不多。”
“我小时候无法随意出门,他一得空便来寻我。在外头见了什么,回来都要说。今日街上有什么新鲜事,明日又在哪里见了稀奇物件;有时不过吃了一样点心,也特地来告诉我好不好吃。”
“……这也值得特地来一趟?”
“嗯,他话多。”
“……”
汪东城低头看看手里的信。
原来如此。
“后来呢?”汪东城问。
“后来他去了远处。见面的日子少了,书信倒没有断过。你手里这些,大都是那时候留下的。”
“那他回来了吗?”
汪东城问完,怀里的小猪就忽然动了。
它从汪东城手臂间挣下去,落地时打了个趔趄,站稳后便一路小跑,跑到梳妆台那边,坐在凳子上,继续睡。
“后来他回来了。”炎亚纶说。
“再后来呢?”
“把那些信收起来吧。”
这便是不肯再讲了。
汪东城低头看看手里的旧纸。信倒留下这样多,正经问起来,却一句也不肯多说。
他只好照原样把那些信拢起来,一张一张对齐,重新裹进那块褪色的蓝布里。绳子原是横七竖八绕了两匝的。他绕了三回,怎么也绕不成原来的样子。
最后只好胡乱打了个结,塞回两册书中间。
Chapter 3.
后来炎亚纶说,庚霖曾是他的乳名。至于那只小猪,也叫“霖霖”。
大户人家的宠物,都有正儿八经的名字。至于成亲那日为何以霖霖代为行礼,炎家自有一番说法。有人说猪通人性,可以替主人受礼;又有人搬出天蓬元帅来,说猪虽其貌不扬,到底在天上也做过元帅,很有来头。
更何况,霖霖还是炎亚纶生前的爱宠。
到了饭时,楼下果然有人来请。
“汪先生,饭已经摆好了。请您下楼。”
汪东城应了一声,正要出门,又看看床边的霖霖。霖霖也醒了,四蹄撑地,仰着脑袋望他。
“它呢?”
来人笑道:“老太太说,请汪先生一并带着。”
吃饭也带?
汪东城只得弯腰把霖霖抱起来。霖霖倒很乖,哼哼两声,便把脑袋往他臂弯里一埋,只露出两只粉白的小耳朵。
炎家的饭厅在楼下,临着花园,两扇玻璃门开了一半。桌椅都是深色的花梨木,桌上早已摆齐碗箸。炎老先生同老太太已经在座,旁边还有炎家几位长辈。端菜的、添饭的,来往好几个人,却没有谁高声说话,只听见瓷碗偶尔轻轻一碰。
汪东城才进门,一个女佣便替他拉开椅子:“汪先生请这里坐。”
他依言过去,看看怀里的霖霖,又看看椅子。
……总不能抱着吃。
才要将它放下,老太太已经说道:“霖霖不要放到地上,抱着吃吧。”
汪东城只得又抱回来。
“亚纶生前最疼它。”老太太继续说,“昨日又是它陪你行的礼。这几日你走到哪里,便带它到哪里吧。就当是陪亚纶了。”
老太太都这么发话了,汪东城也不好再说什么。
于是炎家这一顿饭,长辈有长辈的座,客人有客人的座,连猪也有猪的座——在他怀里。
待炎老先生动了箸,众人才跟着吃。
菜是一样一样上的。头一道是盐水鸭,皮白肉红,切得薄薄一片压着一片;接着是火腿炖笋,汤色清亮,笋是刚过清明的;再有清炒芦蒿、鸡汁干丝、一盘炖得酥烂的狮子头,末了还上了一大碗老鸭汤,浮着几粒枸杞,热气一直往上冒。另有两碟时令小菜,汪东城连名字也叫不上来。
他在城南送了六年报,一个月挣八块。这一桌子,怕是要抵他小半年。
女佣替他添了饭,又送上一碗汤。汪东城一只手揽着霖霖,一只手拿筷子,碗又搁在面前,一时恨不能再多生一只手。
偏偏霖霖还不安分。
那盘狮子头刚端过来,它鼻子便动了两下,脑袋直往桌边凑。汪东城只好将它按回来。
过了一会儿,它又凑。他再按回来。
第三回,小粉猪索性把两只前蹄搭到了他的胳膊上,等着被投喂。
“你倒知道哪样好吃。”
汪东城低声说了一句,见桌上有一碟蒸得软烂的南瓜,便夹了一小块,吹了吹,送到它嘴边。
霖霖刚张口,空气中就幽幽传来一声:“汪东城。你好有意思。”
汪东城愣了一下,发现其他人没有反应,才知道,原来只有他能听见炎亚纶的声音,于是小声问道:“我怎么了?”
“我还没吃过你喂的一口,你倒先喂起猪来了。”
汪东城的手里还夹着那半块南瓜:“它是你的猪。”
“我的猪也不行。”
这是什么道理?
汪东城看看霖霖,霖霖也看看他,嘴边还沾着一点南瓜泥,显然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得罪了主人。
“你同一只猪计较什么?”
这句话说得稍响了些,桌上忽然静了静。老太太抬起眼来:“东城,你说什么?”
“……咳,没什么。”
汪东城尴尬地低下头,把霖霖往怀里挪了挪,找补似的说了句:“它总往桌上爬。”
老太太笑道:“它从小便贪吃。亚纶惯出来的。”
旁边那只鬼立即说道:“胡说。我几时惯它了?喂,汪东城,你别再给它吃了。还有,你方才又摸它。”
汪东城终于忍不住:“摸一下又怎么了?”
一桌人又望过来,这回连炎老先生也停了筷子。
汪东城默默低头吃饭。
炎家虽规矩严,到底是没有为难他。饭毕,佣人撤了碗箸,老太太却没有叫汪东城回房,只道:“东城,随我去一趟祠堂吧。”
汪东城应了,起身时照旧抱着霖霖。
这猪如今倒像件随身的行李,走到哪里都少不得它。
炎家的祠堂不在正屋。出了饭厅,穿过后廊,又过一道月洞门,眼前的光景便换了。前头那些玻璃窗、洋灯、西式栏杆都不见了,只剩一进青砖黑瓦的旧院子。门前两株老柏生得极高,枝叶遮去了半边天。
门上悬着一方黑漆旧匾。
炎氏宗祠。
老太太进去以后,众人说话的声音便都低了。
汪东城跟着跨过门槛,只闻见一股淡淡的香火气。里头地方很深,正中一张供案,铺着红缎的桌围,四角已经磨出线来。案上一对锡烛台,烛泪叠了一层又一层,白的压着黄的,最底下那一层怕是几十年前的;中间一只三足铜香炉,炉耳擦得发亮,炉膛里的香灰却厚得快要漫出来。
而方才在饭桌上还一心惦记吃的霖霖,到了这里,倒忽然老实了,缩在汪东城怀里,一声不响。
老太太上过香,炎老先生也跟着拜了。轮到汪东城时,旁边的人递来三炷香,他怀里还有一只霖霖,只得拿胳膊将它夹紧些,腾出手来。
老太太见了,道:“别摔着它。”
汪东城本来怕摔着香,听这一句,只好先顾猪。
好容易把礼行完,他退到一旁。
神龛里的牌位实在很多。汪东城一个也不认识,顺着金字看了半天,却看见有一龛另隔开来。香炉是另设的,供果也是另摆的,神主前还垂着一幅旧黄幔。
上头的字却不是炎。
“这怎么姓吴?”
“不是炎家的祖宗。”
“那怎么也供在这里?”
“是前朝的先帝们。前朝的皇帝多,就一并供在一处了。”
汪东城又把那块神主看了一遍。
他虽读书少,却也知道前朝是吴姓。
“你们家还供前朝皇帝?”
“不成么?”
“不是。”汪东城说,“我天天送报,常看见报上骂那些遗老。说他们到如今还想着复国。我还当……”
老太太笑了笑:“炎家不做那些事,只不过祖上和前朝皇帝有点渊源而已。”
渊源。
说来今年是民国二十七年,前朝亡了也不过二十七年,可这二十七年里,什么都换过一遍:长发剪了,历法改了,衙门改叫公署,老爷改称先生,连从前跪着说话的地方,如今也贴上了洋铁皮的广告。报上今日骂遗老,明日骂新贵,后日又有人写文章说前朝其实也有前朝的好处,隔几天便要吵上一回。有人要它回来,有人恨不得它死得再干净些。
汪东城又看了看那块神主。
姓吴。
他心里忽然有点空,像是有句什么话到了嘴边,又被人拿走了。
怀里的霖霖拱了他一下。
他低头将它托好,这才想起自己此行本是来认祖宗的——炎家的认了,前朝吴家的也认了。
出了祠堂,日头已经偏西。
老太太一路走一路吩咐,说今日堂会照旧办,班子晌午就到了,戏台也搭起来了。喜事总要热闹几日。
汪东城应了一声,心想炎家这一门规矩,实在是不肯放过任何人——活人要陪着热闹,人死了也要陪着热闹。
戏是傍晚开的。
花园里搭了台,红氍毹铺开,两侧挂了彩绸。班子是从夫子庙请来的,说是唱了三十几年的老班。堂上摆了几排藤椅,炎老先生同老太太居中,两旁是本家亲眷,再往后便是管事、账房和几位相熟的世交。佣人在椅子间穿行,添茶、递手巾、送瓜子。
汪东城被安排在老太太下首。怀里照旧抱着霖霖。
开场前,管事送上一张红纸戏单。
汪东城接过来看。上头一行行印着当日的戏目,头一出是名戏;接着两折小戏,热闹;末了压轴的三个字:
《长宫恨》。
“这戏我听过。”汪东城对老太太说,“城南的园子里年年唱。”
老太太说:“老戏了。你父亲那一辈就在唱。”
锣鼓一响,小生登场。
唱的是前朝的一桩旧事。北边有一员大将,是镇北大将军之子,早年领兵出关,仗打到一半,老皇帝崩了,太子即位,年十六,在位不满一年,朝中人心不齐。也就在这一年,那位少将军班师回朝,满城出迎。
台上的将军是净角,勾着黑脸,一亮相,堂下便有人低低叫了一声好。
——接下去却画风一转,便是回朝的少将军,灭门帝王家。
一夜宫墙雪,半城胭脂红。
这一折唱得极快。少将军入城的当夜,宫门四闭,帝室宗亲尽在其中,杀到天明。台上翻打得凶,锣鼓密得像雨,小生的水袖甩出去,一层一层地落。
汪东城看得心里发紧。他偏头看了看老太太。老太太把茶盏放下,没有说话。
“老太太,这戏是真的吗?”
“真也罢,假也罢,唱了几十年了。何况民间传闻不少。”
戏中少帝没有死。少将军留了他一条命,把他关进长宫。
“留着做什么呢?”汪东城又问。
“不知道。将军杀遍了所有皇亲国戚,独独留着他。”
这一折唱得最长。
台上只一个人,一张桌,一盏灯。少帝被锁在长宫里。
扮演少帝的小生就坐在那里唱着,从夏唱到冬,唱宫门外的人换了朝号,改了年历,连守门的都换了三茬。
唱到中途,汪东城听见一句凄婉唱腔:
“长宫深锁二十年,问天不应,问地无言。”
堂下静了一静。有人叹息。
汪东城本来也想跟着叹一声,忽然想起什么,侧过头去。
——他右手边是空的。
方才开场时,不停在他耳朵旁边挑剔,说这班子的胡琴走了音,说净角的髯口挂得不正,说他不该把霖霖抱到戏台底下来的炎亚纶,不见了。
“亚纶?”他担心其他人听见,只是小声唤了一句,无人应答。
台上还在唱。二十年过去,谋权篡位的少将军老了,朝中生变,旧臣暗中通了消息进来。少帝——如今已经不是少帝了——终于出了那道宫门。
后头的事情,看戏的人都知道。反了正,改回旧号,杀了该杀的,赦了该赦的。锣鼓一转,满台喜庆,落幕时台上站了一排人,齐齐朝堂下拱手。
堂下叫好,鼓掌。
汪东城也跟着拍了两下。
虽然他很想知道那个将军的最终下场。
怀里的霖霖不知何时挣醒了,两只前蹄扒着他的手臂,脑袋一直往右边扭,对着那张空椅子。
汪东城顺着它的方向看过去。
椅子上什么也没有。椅背上搭着一条给客人预备的薄毯,叠得整整齐齐,一点没有动过。
炎亚纶依旧不在。
后来戏散了,客人陆续起身。佣人开始收藤椅、卷氍毹。汪东城手里还捏着那张红纸戏单。他把它折了两折,收进衣袋里。
回房已经很晚了。
汪东城把戏单从衣袋里掏出来,展平了压在灯下。红纸印的字,被他在衣袋里揣了一晚,边上已经起了毛。
他还在想,那个少将军为何灭门帝王家?又为何独独留着小皇帝,只是将人囚起来?最后,那个将军的下场又是如何?
汪东城有个毛病,看不明白的事情,睡不着。而如今卧房里满屋子的书,随他翻阅,于是他拉开书柜的玻璃门。
前朝的正史一共几十册,齐齐整整排在第三层,书脊上贴着签,字是小楷,写得极好。汪东城不认得那是谁的手笔,只觉得写签的人也是费了工夫的。他一册一册抽下来看,找到末几卷,果然找着了。
那一段是这样写的:
某年冬,少将军引兵入京,帝室宗亲遇害者数十人。帝幼,幽于长宫。越二十年,朝廷内乱,帝乃复位。改元,大赦。
后头还有半行,记的是那一年的收成。
汪东城把这一页来回读了三遍。
就这么些?
台上唱了三个钟头,唱到堂下有人叹气,唱到老太太放下茶盏沉默。落到纸上,五十来个字。
灭门是“遇害者数十人”,二十年不过是“越二十年”。至于那位将军,连姓什么都没有。
史书原是这样写字的。汪东城从前也听人说过,说什么春秋笔法,说一字含褒贬。他那时只当是夸奖。如今看来,倒像是省纸。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满门都杀了,又被那个人关了二十年,写完了,两边加起来五十个字。
名字还给省了。
他把正史放回去,又抽了几本杂记来看。
这一回却翻出许多。
野史不讲规矩,什么都记。有一本说,那位少将军幼时便在宫中行走,同少帝一处读书,两人只差四岁,情分极好。少帝病了一场,少将军在榻前守了七日,衣不解带。又有一本说,少将军领兵出关那年,尚未登基的少帝亲自送到城门外,解下随身的东西给他,一送就是十里。
书上还录了一句不知是谁写的旧评:半是金阶玉陛,半是灯下私语。
汪东城看到这里,倒有些糊涂了。
既是这样的情分,怎么后来会杀了皇帝家满门?
野史也没说清楚。有的说是兵变,有的说是被人挑唆,有的干脆说是天数。总之隔了二十年,长大的皇帝出了长宫,头一件事便是清算。
将军府上下,一个不留。
那一段汪东城看得手心发凉。据说是皇帝亲自动的手。杀完了,独独把那位将军留下来,没有杀,也关进了长宫。
后人便管这些事叫长宫恨——情爱不过欷歔,唯恨源远流长。
再往后,将军被关不到半年,据说是自尽了。
此后便有一道旨意下来:凡涉此人者,姓名、封号、生平事迹,一概不许留存。碑要磨了,书要毁了,连史官也不敢再落笔。
所以正史里才只有“将军”两个字。
汪东城合上书,坐了一会儿。
恨到这个地步,那个皇帝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他呢?
这个道理他想不通。
后来他又翻了几本。那些杂书越翻越杂,有讲鬼狐的,有讲相术的,还有一本是坊间的传奇小说,装订散了,缺了头尾,纸都发脆了。
就在那本小说的中间,有一段闲笔,说到当年那位少将军。写书的人大约也不知道有皇帝旨意,又或许是不在乎,随手就把姓氏写了上去。
姓汪。
汪东城看着那一个字,看了很久。
汪。吴。
这本书的末一页,写书的人不知从哪里抄来一阙残词,字也印得歪了:
金印犹温,长宫已冷。满宫血殇,难凉二十载。爱也罢,恨也罢。念昔年灯下,与君同看雪。那时不知,此生只此一夜……
Chapter 4.
看完戏的那一夜,炎亚纶没有回来。
汪东城把灯留到很晚。灯油见了底,火苗矮下去,他也没有添。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翻身的声音。
他睡不着,索性同霖霖说话。霖霖本就是猪,不会讲话,只把脑袋搁在他手边,睡得很沉。
天亮时他才迷糊过去,一睁眼,日头已经照到床脚。
“亚纶?”
没有人答。
第二日也是这样。第三日还是这样。
这三日,汪东城把那间房里能做的事都做了一遍。他把窗撑起来,又放下;把霖霖的红绸结解开,重新系了一个;甚至把梳妆台上那瓶雪花膏拧开看了看,膏体干成的那一圈,又薄了些。
他从前不知道,一间屋子里少一个看不见的鬼,竟也是空的。
或许是思念吧,他不知道。
直到第三日傍晚,那个声音才回来。
“你把霖霖的结系歪了。”
汪东城手上一顿,随即站起来,往那声音的方向走了两步:“你去哪儿了?”
“没去哪儿。”
“当时戏唱到一半你就不见了。”
“我听腻了。”
听起来是随口说的,可那声音明显是心情不好。汪东城不解,继续问道:“那戏……是不是唱得不好?”
“当然不好。”
“胡琴走音?”
“不止胡琴。”
空气静了一会儿,又开了口:“净角的髯口挂反了。将军班师那折,行头不对,那年出关的军中根本不着那个颜色。还有唱少帝那个,二十年一句唱完便算,二十年是那么好唱的么?他坐在那里,分明只坐了三五分钟,便说坐了二十年。写戏的人自己坐过么?”
汪东城愣住。
“还有那句什么‘杀遍宗亲,独留一人’,说得好听。世人最爱这样,只捡热闹的看,杀了多少人,坐了多少年,报了多少仇,好似只有数得出来的才作数。至于中间发生的那些——”
炎亚纶突然又不说了,汪东城追问:“至于什么?”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汪东城心里更奇怪了。一出老戏而已,编排得再不好,也不至于气这么久。
“你从前是不是认得写那戏的人?”
“不认得。”
“那你怎么这么大火气?”
“我为何不能有火气。”炎亚纶的声音陡然高起来,“我拢共只剩这些日子,连生气都不许了么?”
房里一下子静了。
汪东城慢慢直起身:“……什么日子?”
话一出口,那边就没了声。
汪东城起初没听懂。等他听懂了,先察觉出不对的不是脑子,是身上——身上忽然凉了。不知是心凉了,还是身体凉了。
“什么日子?炎亚纶,你同我讲是什么日子!”他第一次这样急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。他和这只鬼拢共认得几日,脸都没有见过,之前还因为他又摸了霖霖一下而拌嘴。可这会儿,自己站在那里,心里空掉一块,像被人伸手挖走了。
“你说话。”
那边终于开了口:“总共七日。”
“七日什么?”
“那日,我在奈何桥,迟迟不肯喝孟婆汤。然后转生司的鬼来了,说,前尘记忆不可带入来世,若执意不忘,便会烟消云散。”
“……烟消云散?”
“对,死的那日,失去的是肉身;散的时候,散的是灵魂。不过好在,给了我七日期限。”
“七日期限?”
“那便是指——如果有人愿意同我冥婚,并且在七日之内爱上我,那么我就能继续做这孤魂的鬼。否则,我灵魂俱灭。”
汪东城没有出声。
灵魂。灵魂。
如果连灵魂都散了,还剩什么?他从前送报,报上什么稀奇事都登过,飞机、潜艇、天上的星象、地里的矿脉,却从没有谁讲过这个。
怎会如此。怎会如此。
“那你第一夜说的话——”
“便是这个意思。”炎亚纶说,“我叫你现在、立刻、马上爱上我。便是这个意思。”
一切都对上了。
新婚那一夜,空荡荡的房里,那声音问他,你就不能现在、立刻、马上爱上我吗?他当时吓得腿软,只顾着念大悲咒。
原来那是催命。
七日。
竟只有七日。
他还没有认真见过他的脸,还没有同他好好吃过一顿饭——虽然鬼不用吃饭。新婚燕尔,一辈子只此一回的日子,旁人是三媒六聘、生儿育女、白头到老,唯独他这一份,从头到尾只有七日。
贺幛上写的分明是百年好合。
“不是还剩三日么。”汪东城听见自己说,“这三日,我定会爱上你。”
那边笑了一声:“怎么做?你就哄我吧,汪东城。”
“不哄你。”汪东城说,“这三日我哪儿也不去,就同你在一处。你说话我便听,你要去哪儿我便陪你去。总要试一试的。”
房里静了很久,炎亚纶终于再次开口。
“汪东城。”
“嗯。”
“待会儿,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当日傍晚,天沉沉。
去那个地方,要坐列车。
车站在城北。
汪东城送了六年报,南京城里没有他不认得的路,偏偏这一段走得糊涂。出了炎家的后门,转过两条巷子,抬头是月台。他从这里到下关,足足走了大半个钟头。
“到了。”炎亚纶说。
月台上没有人。铁轨从两头伸出去,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天将黑未黑,头顶一盏电灯,罩子里积着虫子的尸首。
车来的时候没有汽笛。
汪东城上了车。
是头等厢。绿呢的软座,铜行李架擦得发亮,座位底下摆着痰盂,窗上垂着木百叶。只是整节车厢,只有他一个。
他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。坐下以后,右手边那半张座位凉了一凉。
“你坐这儿?”
“嗯。”
车开了。
窗外的房子往后退,退着退着就没有了,剩下一片黑。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,映得很清楚。旁边那半张座位上,什么也没有映出来。
可他知道人在那儿。
这几日他都是靠猜的——猜声音从哪个方向来,猜那阵凉在左边还是右边。今夜却不必猜了。他不必回头,也不必伸手,就是知道。
他似乎能够准确感知到那只鬼的存在了。也说不上这是好事还是坏事。
车走得很稳。也不知过了多久,车僮从车厢那头过来了,穿一身白布褂子,提着铜壶,一路走一路报:
“三生渡——三生渡到了——”
汪东城探头往窗外看。没有站台,没有灯,什么也没有。车也没有停。
是他没有听过的站名。
过了好一阵,车僮又走过来一趟:
“落梅铺——落梅铺到了——”
“故人桥——故人桥到了——”
那车僮从头走到尾,眼睛只看着前方,不看座位,也不看人。汪东城叫了他一声,他没有应,径直走过去了,铜壶碰着门框,响了一下。
这些站名,汪东城一个也没有听过。
他天天送报,报上什么都登,火车时刻表登在第四版,密密麻麻的小字,他从头到尾念过许多回。京沪线上有几个站,站与站之间几多里,他闭着眼也数得出来。
可这些站,一个也不在上头。
莫非这一趟车走的根本不是京沪线?
窗外始终是黑的。汪东城把脸贴到玻璃上去看,只看见自己,和自己身后那一整节空着的车厢。
后来汪东城开始昏昏沉沉,便是睡着了。醒来时,那车僮正提着铜壶从他身边走过去,白布褂子的袖口,一点煤灰也没有沾上。
“终点站,东城街四百二十七号——到了——”
“请各位旅客带好随身的真心和灵魂,挨次下车。当心脚下,不要拥挤——”
然后车慢下来。
汪东城怔在座位上。
真心和灵魂?
这是什么话?他从前坐火车,可从没有听过这样一句。
“亚纶,他方才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下车吧。”
然后汪东城便下了车,脚一落地,就知道不对。
没有月台,没有栏杆,没有卖茶叶蛋的小贩。脚底下不是水泥,是旧时代的砖——大块的青砖,缝里塞满了蒿草,草长得比人高,风一过,齐齐倒向一边。
他回头去看那列车,列车却已经不在了。再往前走,眼前是一堵墙。
那墙有三层楼高,砖墙却是红的,早已剥得斑驳。墙头缺了好几处,缺口底下堆着塌落的灰,堆了几十年,长满了苔。墙头上还留着半截琉璃瓦,绿的,日头照上去,亮得不像话。
顺着墙往下走,走了很久,才见着一道门。门是石头的,两扇门板早没有了,只剩门框。门额上有字。
汪东城仰头看了很久。那字是刻摹上去的,笔画极深,可惜给风吹了这许多年,只认得出两个字,歪歪斜斜的。
长。宫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,随即又笑自己。哪有这样巧的事。多半是昨日那出戏还在脑子里没散干净。
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
“东城街四百二十七号。”
“东城街我知道。”汪东城说,“我就生在东城街。那条街拢共不到一百个门牌,卖豆腐的在三十七号,我家在六十二号。四百二十七号是没有的。”
“如今是没有。”
“那从前有?”
炎亚纶没有回话。
真是怪事。他怎走着走着,就走到了从前的地方?
算了。他连鬼都娶了,还有什么稀奇事是不能信的。
“那你领我来这里做什么?”
“你不是想了解我吗?从前我同心上人,常在这儿。”
“……”
汪东城“喔”了一声。
他早该想到的。这几日凡是炎亚纶肯多说两句的,十句里有九句是那个人。那一摞信,那句“他是全世界最好的人”,如今连领他出门,领的也是那个人待过的地方。
新婚第五日,丈夫带他来看旧情人的故居。
汪东城越想越不是滋味,炎亚纶却全没有察觉:“这边。从这道门进去,第三进的院子。”
声音甚至有些轻快,汪东城只得闷头跟着走。
“那时候我出不得门,一年到头就在这几进院子里转。他不同,他哪儿都去得。每回来,都要带点什么。街上买的糖人、别人家墙头掐的花、有一回带了一只蝈蝈,装在竹笼里,吵得我三夜没睡好。”
“……”
“院子当中原有一株海棠。”炎亚纶在一处站住了,“就在这里。他爬上去过,摔下来把腿磕了,还不许我告诉人。”
汪东城顺着看过去,地上只有一个树坑,早填平了,砖也补过,颜色比旁边深一块。
“那年他十二岁。”炎亚纶说,“我八岁。”
“喔。”
“西边那道廊子,从前是漆过的,红的。夏日里我们在那儿写字。他写不好,笔总是拿得太紧,写半个时辰,手指头要红一整天。”
“……他字写得不好,信倒写了那么多。”
话音落下,汪东城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对。这荒院子里草木都死了大半,哪里来的酸气?
炎亚纶楞了一下:“你嫌我说他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这一路阴着脸做什么?”
汪东城没有答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你不是说,只剩三日了么?”
“是。”
“既只剩三日,你还尽说他做什么?”
结果那边许久没说话。
汪东城还当自己把人说恼了,正想着是不是该补一句,忽然听见炎亚纶笑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明明笑了。”
炎亚纶又笑了一声:“汪东城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你原来不喜欢听我说他。”
“我没有吃醋。”
“我又没有说你吃醋。”
“……”
汪东城满肚子闷气,决定不再理他,一个人往西边那道廊子去。
只是那廊子早不成样子了。柱子上的红漆剥得只剩下星星点点,几根横木塌下来,斜斜地支在地上。他伸手在柱子上摸了一把,指头上一层灰。
然后廊子那头传来一点声响。汪东城吓了一跳。
拐角处坐着一个老婆婆,看年纪总有九十多了,人瘦得很小一团,背也弯了,头发全白,倒梳得齐齐整整,脑后挽一个圆髻,插着一根乌木簪。她坐在一块石头上,手里拿着针线,正对着日光穿线。
那线怎么也穿不进去。她把线头在嘴里抿一抿,再穿,再抿,再穿。
“婆婆。”汪东城喊了一声。
婆婆没有理他。
“婆婆,这地方……”
还是没有理他。她抿了一回线头,又举起针来对着光。
汪东城正要再走近些,那婆婆忽然开了口——她看的不是他,而是他右手边。
“怎么瘦成这样?”
汪东城一愣,不知道婆婆在说什么。
“怎么不见他来?”婆婆说,“该来了吧。都这时候了。”
汪东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:“……亚纶,她看得见你?”
“嗯。”炎亚纶说,“她从前是我的乳娘。大约是太想我了,所以看得见我。”
汪东城便点了点头。
这也说得通。大户人家的孩子,谁不是奶妈带大的。炎老太太说过炎亚纶从小不能出门,一年到头就在这几进院子里转,身边总要有人伺候。
至于那婆婆口中的“他”——想来就是那位死了的心上人罢。
想到这里,汪东城心里又有些不痛快了,索性蹲下来看婆婆穿针。
“婆婆,我替您穿吧。”
婆婆不给。她把针往怀里一收,缩了一下肩膀,像护着什么要紧东西。
汪东城只好作罢。
她穿了半天,到底没穿进去,索性也不穿了,把针别在襟上,两只手放在膝头,慢慢地唱起来。
一开口,汪东城倒愣了。
这不是乡下人哄孩子的调子。字咬得极正,一个字要转好几转,尾音拖得长长的。婆婆的嗓子早哑了,气也不够,唱三个字要歇一歇,可那腔明显是曾经练过的人才有的唱法。
“金殿高,弓弦藏,
功高压主是祸殃——”
唱到这里,婆婆停下来喘气。手在膝头上一下一下地拍,拍得极轻。隔了很久,才接下去:
“将星坠,兵符换,
六月飞霜满帝乡。”
唱完便不唱了。她把针从襟上取下来,重新对着光穿。
汪东城站在那儿没动。
这几句他听懂了一半。功高压主,兵符换手——说的大概是某位将军被皇帝忌惮而被治了罪。
会是那日戏里唱的那个将军吗?
可台上唱的是将军班师那日满城出迎,风风光光;隔了没多久,就领兵进了宫,谋权篡位。戏里没说他为什么要这样做,他昨夜翻了一晚上的书,正史上也没说。
到了这老婆婆嘴里,倒像是其中里头有冤屈。
“婆婆,”汪东城蹲下去,“您唱的这一段,同外头唱的不一样。”
婆婆没有理他。他正要再问,那婆婆忽然又开口了,仍旧是那副自言自语的调子:“怎么不见他来。”
“……谁?”
“该来了吧。”婆婆说,“都这时候了。”
汪东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她看的是他右手边——炎亚纶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从进这院子起,一句话也没有说过。
原来是在同炎亚纶说话。
过了良久,炎亚纶忽然看向远方,才开口:“汪东城,你看。”
汪东城转过头去看炎亚纶。
转过去的那一瞬,他愣住了。
这几日他都是靠猜的。方才在车上也不过是“知道”——知道炎亚纶在他右手边。类似于心电感应。但看,是看不见的。
此刻却不同。
肩是肩,臂是臂,长衫的领口立着,袖口翻出一道浅浅的边。风过去,下摆还动了一动。
只有脸依旧看不清,像蒙了一层雾。可他站在那里,看得出是个人了。
“……我好像能看见你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怎么会……”
“你看那边。”炎亚纶又说。
汪东城这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院子那头原是一片荒地,方才来时草长得比人高,他一路踩过来,什么也没瞧见。此刻日头偏西,光斜斜地照进来,那一片草忽然亮了——
是向日葵。
一片,两片,一直往里去,从断墙底下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。个个有人那么高,花盘沉甸甸的,齐齐朝着一个方向。风过去的时候,一层一层地低下头,又抬起来。
不知何时,信里提到的向日葵花,竟全开了。
Chapter 5.
七日期限满的那一日,南京下了雪。
时值六月。街上的人起先还当是谁家楼上撒下来的纸屑,待那东西落到肩头,湿漉漉化成一点水,才知道真是雪。
汪东城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爱上炎亚纶。
这三日里,他把能做的都做了。
他同他说话。讲城南近日又涨了米价,讲报馆的老周喝醉以后抱着电线杆叫老婆,讲他母亲比起去年冬天,如今咳得轻了些。也没什么要紧的事,不过东一西一句,说到哪里算哪里。
有时他抱着霖霖坐在窗前,两个人一灯相对,从盐米琐事说到月上中天。夜深了,灯仍留着,谁也不肯先睡。
三日就这样过去,没起过什么誓,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。可汪东城知道,那三日是好的,好得他后来想起来,竟有些心虚——原来所谓恩爱,也未必非得鸾俦凤侣、山盟海誓,不过一盏灯底下,闲话家常,浑忘世事。
可什么才算是爱呢?
是朝朝暮暮,还是生死不渝?世人把情爱说得这样郑重,仿佛一经盟誓,便真能抵过聚散无常。其实花有开谢,月有圆缺;昨日还说白头偕老的人,今日也未必同路。
到底是红烛终尽,鸳盟易旧,写在婚书上的百年,不过笔墨里的吉话。
可这样想,汪东城也还是觉得自己大约是爱上了。至少,他如今已经能看见炎亚纶。
七日之内爱上,灵魂不用散,便能留下——炎亚纶是这样告诉他的。
既然人都看得见了,总该算是有几分成效。
汪东城便很放心。
况且这三日,竟过得很像普通日子。炎亚纶的身影一日比一日清楚,虽仍隔着一层阴阳,伸手碰不着,却渐渐肯同他使些小性子:嫌灯暗,嫌窗开得大,嫌他抱霖霖抱得太久。汪东城一一应着,心里倒很受用。
然后,便来到了七日期限的最后一天。
两个人约好去看戏。
雪还零零落落地下着,檐头、树梢皆积不住,落地便化,街上倒比平日热闹,许多人专程出来看这六月里的稀奇。炎亚纶一路嫌人多,又嫌雪落在头发上,汪东城听得好笑——一个鬼,难道还怕淋湿不成?炎亚纶不理这道理,只叫他走慢些。于是汪东城果真慢下来,同他并肩走。两个人一个有影,一个无影,经过街市,经过卖糖炒栗子的摊子,又经过几家挂着洋招牌的商店。
到了戏园,门前红纸上列着一日的戏目。汪东城原本没有什么挑拣,哪一出都能看,偏偏炎亚纶挑剔得很,这个嫌唱过许多遍,那个嫌结局不好。待看到《长宫恨》,更是连名字也不愿多看,只催他往下。
“这出怎么了?”
“不好看。”
汪东城也不坚持。难得出来,不必看什么君臣反目、恩仇相报。最后挑来挑去,选了一出才子佳人的戏。炎亚纶指着一本,名叫《拾钗记》的,说这个好,台上有情人纵然也要受几番折磨,唱到末了,到底还是终成眷属。
“你就爱看这个?”
“怎么,不许?”
“许。”汪东城笑道,“今日都依你。”
其实哪只今日。这三日里,他已经依了炎亚纶许多回了。
出来时,日已西斜,雪也停了。檐角还挂着一点将化未化的白,街面却湿漉漉的,车轮一过,便压出两道亮水。戏园外比进去时热闹许多,卖花的、卖烟卷的、挑着担子卖零嘴的,都趁散场围了上来。炎亚纶方才在戏里看人家花好月圆,心情甚佳,出门又看中一笼刚起锅的梅花糕,催汪东城去买。谁知只剩最后一只,汪东城的钱还没有掏出来,旁边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已经攥着铜元递过去,捧了糕便跑。
炎亚纶眼睁睁看着那孩子走远,很是不平:“明明是我先看中的。”
“人家先付的钱。”
“那是你动作慢。”
汪东城倒笑起来:“多大的人了,还同小孩子争一只糕。”
炎亚纶听了更不服气,跟在他身边辩道:“我本来也不大。我总也不过十八岁,怎么不算小孩子?”
汪东城本来还笑着。可心中却默念着。
十八。
十八。
……十八?等等,怎么会是十八?
“汪东城?”
炎亚纶叫了他一声。
汪东城回过神来。方才那只梅花糕还没有争完,炎亚纶正在问他前头还有没有别家卖的。他看着这张如今已经看得分明的脸,忽然觉得有些事非弄明白不可,而且最好在天黑以前。
“我得去一趟报馆。”
炎亚纶果然不高兴:“你不是说今日都依我?都这个点了,你还要上工?”
“不是上工。”汪东城想了一想,只好哄他,“老周前几日托我的事,我突然想起来了,去去就回。你先回家等我,回来再陪你吃饭。”
炎亚纶不说话。汪东城只好继续哄:“梅花糕也赔你。”
“两只。”
“好,两只。”
“还要桂花糖。”
“都买。”
炎亚纶这才勉强放他走,又在后面提醒:“你自己说的,天黑以前。”
汪东城应了一声,没有回头,只是急切地朝前走。
十八。十八。
这不对。
那日长宫荒院里,那个穿针的老婆婆,一头白发,看上去九十有余。炎亚纶却说,那是他的乳娘。
九十与十八,怎么想都不可能。更何况,像炎家这样的门第,择乳母只怕比寻常人家更讲究,要年轻的,要康健的。
那么,她究竟是谁的乳娘?
走到报馆时,天色已经昏黄。值班的老周正在门口喝茶,见他今日休息还特意跑回来,十分惊奇,问是不是忘了拿什么东西。汪东城随口答了句查点资料,径直去了楼上的资料室。那里终年有一股旧纸、浆糊和灰尘混出来的气味,架上从本埠旧报到前朝掌故,横竖什么都有,只是平日没人肯看。很少有人会在意那些亡掉的朝代。
他先找了前朝末年的纪年,又依那老婆婆的岁数往前推。九十有余,若二十上下做乳娘,该是多少年前?那时长宫还不是荒院,吴氏也还没有从史书上变成“前朝”两个字。
算完,便从架上抽下一册《吴朝纪年》。
书很旧,线已经松了,翻两页便掉下一点碎纸。前几页都是帝号、生卒、改元,枯燥得很。皇帝到了史书里,同寻常死人也没有多少分别,无非某年生、某年立、某年崩,几十年一生,省一省笔墨,也不过占纸半页。
汪东城顺着年份往下看,看到其中一页,停住了。
那一年的皇帝,名竟叫,吴庚霖。
庚霖。
汪东城蓦地想起那一摞旧信——与庚霖书。炎亚纶也说过,庚霖,曾是他的乳名。
他低头,又看了一遍那名字。
吴庚霖。
原来如此么?
所以那日在奈何桥边,不肯喝下孟婆汤,带着前尘记忆投生的,是吴庚霖吗?那投生之后、今生的炎亚纶呢?是否死后到了同样的奈何桥边,也依旧不肯喝那孟婆汤?
汪东城小时候曾听老人讲过一些阴阳轮回的故事。分明——
他没有再往下想。胸腔因惧怕而如鼓点般躁动。
外头天已经快黑。
从报馆到北城车站本来不近,汪东城一路赶过去,到站时连最后一点天光也快收尽了。白日落下的雪早化成水,站台却仍同前几日一样冷清,那列本不该出现在南京城里的火车竟还停在那里,车窗里亮着昏黄的灯,好像专等一个人来。
汪东城上了车。这一次,他没有心思看窗外。
三生渡、落梅铺、故人桥,一站一站过去,车厢里仍旧无人。及至那熟悉的报站声再次响起:“终点站,东城街四百二十七号——到了——”他已经站在门边。
长宫还是那日的长宫。
荒草,断墙,半塌的廊檐。昨日忽然盛开的向日葵却不见了,好像那一场花事原就是借来给人看一眼的而已。老婆婆仍坐在旧廊底下,低着头,膝上放着针线。天色这样暗,她大约早已看不清针孔,却还在一遍遍地穿。
汪东城走到她跟前。
“婆婆,我想问你一件事。你是炎亚纶的乳娘吗?”
老婆婆没有回话。四下静得很。远处不知哪里有水滴下来,一声,又一声。
汪东城于是换了一个名字。
“……你是吴庚霖的乳娘吗?”
老婆婆的手停了。隔了一会儿,她抬起头来,竟然笑了。
“东成啊,你来了。”
汪东城愣住了。婆婆怎么知道他名字?
“进去吧。庚霖很想你,等你很久了。”
汪东城依旧愣在那里。他想起炎亚纶说过,自己从前有一个死掉的爱人。又想起书房里那一封封旧信,遣词造句总带着几分前朝遗风。他当时只以为写信的人守旧,不肯用如今通行的白话,却从未留意,那些信纸分明也是前朝通行的旧式笺纸。
吴庚霖是炎亚纶的前世,而他,原来也曾是吴庚霖的爱人。
那么,那曲《长宫恨》呢?唱的是他和吴庚霖吗?
汪东城不知道。
“东成啊,”婆婆又开了口,“我知道你怨,怨老皇帝杀了你父亲,收了汪家兵权。可是,庚霖他是无辜的……看在你们自小一处长大的情分上,放过他吧……”
汪东城没有回答。
许多原先只在戏文里听过、野史里见过的旧事,忽然之间都有了声音,有了面目。那些戏台上唱得锣鼓喧天的,那些残书里语焉不详的,还有许多从来无人写过、外人也无从知道的前世记忆,一齐涌入了脑海。
他记起来了。
他记起那年冬天,边关已经下了很厚的雪。他领兵在外,与敌军相持了近两月,军报却从京城一封接一封地送来。起初说父亲遭人参劾,私结边将;再后来,便成了暗通外敌、图谋不轨。兵符收缴,府门查封,秋后问斩。那几张薄纸,他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,始终不明白那些罪名怎么会落在父亲头上。汪家三代领兵,多少人死在北境,父亲半生戎马,到老却得了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。
他不信,镇北军更不信。
消息传到军中,不过数日,营里便压不住了。那些旧部跟着父亲多年,如今朝廷一句“通敌”,便要把几十年的忠勇一笔勾销。兵符可以收,军心却收不回来。有人摔了酒碗,有人拔刀骂天子昏聩,到后来已不是他肯不肯反,而是这支军队再也不肯替这样的皇帝卖命。
他也曾想过按下去。可是按不住。
若由着他们杀回京城,宫里那些吴氏宗亲固然活不了,新即位不久的吴庚霖也一样活不了。那时他年纪还小,先帝做过的事算不到他头上。
何况那个人是吴庚霖。他如何能叫他去死?
他不可以死。
唯独他,不可以死。
所以最后是他接过了那面反旗。
后来发生的事,戏里倒没有唱错多少。少将军入京,宫门大开,吴氏宗亲血流满地,旧朝一夕倾覆。只是没人知道,那一夜他一路杀进宫城,真正赶在众人之前要保下来的,恰恰是那个众人最想杀的人。
吴庚霖不能死。
吴庚霖不能死。
偏是情深如海,难料天命难违。夙缘早向情中种,聚散何曾由得人?
窗外忽有一阵风过,檐上的积雪簌簌落了下来。半个多世纪前的金殿、宫门、边关大雪,也像是随这一阵风渐渐退远了。汪东城再抬眼时,眼前仍是这间长宫旧院,婆婆仍坐在原处,膝头搁着方才没有穿完的针线。灯下那张脸比记忆里老了太多,只有看人的神情没有变。
汪东城久久没有说话。
原来那些戏文唱过的,野史记过的,当真都是他的前尘。只是戏文最会省事,二十年也不过几折,满门性命不过几句唱词。至于一个人当年为什么举兵,为什么独独留下另一个人,关进长宫,那些无人得知的事,自然也无人写得下来。
过了许久,汪东城才说:“可是我小时候听老人讲过一些阴阳轮回的故事。说是人死以后,都得喝孟婆汤,把上辈子的事忘干净。要是不肯喝,非要把那些记忆带到下一世,就得拿下辈子几十年的寿命来换。”
婆婆‘嗯’了一声。
“那老人还说,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。要是第二次还不肯忘,等日子到了,魂魄就会散掉,再也入不了轮回。天地之间,也不会再有这个人。”
婆婆仍旧只是‘嗯’了一声。
汪东城望着她,半晌才道:“可是他——”
“他会消失的。”婆婆说,“今夜子时一过,魂消魄散,不入轮回,永绝来生。”
“为何?!”
婆婆抬起眼来看他:“便是不肯忘你。宁绝来生,亦不愿他年重逢,竟成陌路。”
可凄、可叹!汪东城却恼了起来。他如何被一只鬼摆弄了一遭?炎亚纶分明说,只要他肯爱上他,他便能留下……
骗子。
一滴泪落下来。
窗外暮色渐沉,檐头的雪正在化,如泪滴般一滴一滴落下,打在阶前青石上,似一场旧梦,慢慢滴尽。
怪不得新婚那日有人唱:
“红烛初逢似隔世梦,
若真若幻在春宵里。
故人或归客,
聚散皆是谜……”
Chapter 6.
炎亚纶等到天黑,也没有等到人回来。
起初他还不甚在意。汪东城临走时只说有事,去去便回,这三日里他虽凡事依着自己,到底还是个要送报、要赚钱、要养家的活人,总不能真像只鬼一样,无所事事,整日陪在身边。于是炎亚纶一个人在房里等,先去逗了会儿霖霖,又把桌上的书翻了几页,翻来翻去,也不知看进去些什么。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,雪后的南京静得出奇,屋檐下偶尔滴下一声水,过了一会,又是一声。
他渐渐坐不住了。
今日是什么日子,汪东城不会不知道。
七日已到,他剩下的辰光原就不多,这人竟还敢失约。炎亚纶越想越恼,先还想着等他回来,少不得要好好骂上一顿;再过半个时辰,又觉得骂一顿未免太便宜,起码三顿。可一直等到屋里的钟敲了九下,门外仍没有自行车铃,也没有那人进院时惯常的脚步声。
炎亚纶忽然什么都不想骂了。
他这一生原就短得很。十八年,已比旁人少了许多,又因违逆阴阳,自幼体弱多病,竟整整十八年都没见到心上人。临死前,他只交代了一件事:冥婚要找汪东城。做了鬼,又费尽心思讨来七日,只有七日。他甚至骗汪东城说,只要他爱上他,他便不会消失。他也不过只是想在鬼生的最后时光里,好好被心上人爱一遍而已。
这七日掰开来算,只一百六十八个时辰。汪东城偏偏还要失约。
炎亚纶坐着没动。檐下的雪水仍旧一滴一滴落下来。听久了,忽然记起,这样的等候,似乎不是头一回。
长宫那二十年,汪东成每日都来。
天将黑时,门外铁锁一响,便是汪东成提着食盒进来了,但他从来不给他好脸色。有时正在看书,连头也不抬;有时索性背过身去,任他把饭菜一样样摆好。杀他满门的是这个人,夺他江山的是这个人,把他锁在这里的也是这个人,如今倒还肯日日来看他冷不冷、饿不饿,实在虚假得很。
他最恨汪东成这副样子。可是有时那人来迟了,又很想他。
二十年,也就这样过去了。
后来他终于出了长宫,仍旧恨着汪东成。恨意撑着他重新坐回那张龙椅,又撑着他把汪家欠下的血债全都讨回来。一直到汪东成死,他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是隔了很久以后,他才想起一件极简单的事。
在吴家皇权旁落他手的时候,长宫是汪东成的长宫。
守门是汪东成的人,钥匙在汪东成手里,连每日送进来的饭也是他亲自提来。若汪东成当真死守,那么外头连一张纸都递不进长宫。一个亡了二十年的皇帝,只凭那一点藏藏掖掖的小聪明,如何能联系上吴家旧臣,复位还朝?
……原来竟是汪东成默许了这一切。
连同他那满腔的恨意,一起被默许。
这些事本来已经隔了一世,炎亚纶坐在雪后的夜里,不知怎么,忽然又记得很清楚。他至今都不懂,汪东成对他究竟有几分真心。
可惜,他还是爱他。像笨蛋,像傻瓜。
好久,他终于起身回房。推门时屋里没有点灯,窗外雪光映进来,照得床头那张黑白结婚照隐隐发白。炎亚纶刚要去开灯,却看见桌上压着一封信。
信封上只有两个字。
亚纶。
字写得不算漂亮,却认得出来。他把信抽出来。
亚纶:
我在奈何桥等你。
请你带着你的真心和灵魂,来找我。
汪东城
炎亚纶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第三遍看到“奈何桥”三个字时,他忽然慌了。
这是什么意思?
什么叫奈何桥等他?一个好端端的活人,凭什么去奈何桥等他?
汪东城——
你竟敢寻死?!
炎亚纶将那张纸攥在手里,转身便出了门。
他不信。那个胆小得听见鬼说话便要念大悲咒的人,那个日日骑着一辆破自行车穿街过巷、为了八块钱月薪还得一早爬起来送报的人,家中尚有母亲,活人的日子也才过了这么一点,怎么会无缘无故跑去死?炎亚纶从前觉得他不解风情,后来觉得他迟钝,却从没觉得他疯。
如今看来,竟是疯得不轻。
他先去了报馆,没有。又去了汪家,没有。一路寻回来时,夜已经很深,炎家别墅里灯火寥落,佣人也大多歇下了。经过宗祠,他忽然看见里面亮着一盏灯。
门虚掩着。
灯火照着一列列炎氏先人的神主,也照着角落里那一龛前朝吴氏的神位。香炉里还有一点余烟,细细的一缕,快散尽了。
……汪东城就倒在那里。
他倒在吴氏历代神主之前,衣襟整齐,像只是倚着供桌睡着了。身旁滚落着一只空了的药瓶。
炎亚纶站在门口,一时竟没敢过去。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作响。
过了很久,他才一步一步走近,蹲下来碰了碰他的手。
还是温的。
汪东城,你怎么敢?!
他气得发抖。
自己辛辛苦苦等了他一辈子,宁肯折掉几十年的寿数也要记住他,好容易到了如今,眼看着连魂都要没有了,不过是骗他几日,骗他爱自己一点——他倒好,一声招呼不打,就走了。
炎亚纶恨不得把地上的人揪起来骂。骂之前眼泪却率先落下,死人的身体也不会再应他。
香炉里最后一点烟也散了。
炎亚纶猛地想起那封信,转身便走。
——奈何桥。
他要去奈何桥。
夜色从身后一路退去,人间的灯火也渐渐淡了。等他赶到黄泉尽头,四下早已辨不出什么时辰。奈何桥前比南京最热闹的街市还要拥挤,才死的人、等着投生的人、执意不肯走的人挤作一处,有老有少,有富有贫,到了这里都只剩一条魂魄,生前的身份半点也不值钱。有人哭,有人回头,有人被催得急了,只得一步三顾。桥那头的灯影一盏接着一盏,远远望去竟像没有尽头。
阴间也是要排队的。
可炎亚纶哪里顾得上这些。他从人群里一路挤过去,见一个背影便要追上去看。不是。又不是。世上原有这么多人,到了地下竟还这么多。一个人混进去,便如一粒米掉进粮仓,一滴水落进秦淮河,汪东城凭什么觉得自己一定找得到?
他找得越来越急,又穿过一拨人之后,炎亚纶终于停下来。他把那封信重新展开。纸已经被他揉皱了,只有那几句话还看得清楚。
奈何桥。
真心和灵魂。
来找我。
炎亚纶盯着那几个字,强迫自己静下来。
汪东城不会无缘无故留下这种话。他知道自己一定会来,也知道奈何桥上这么多人。他既叫自己来找,便一定留了线索。
线索。
真心和灵魂。
炎亚纶忽然抬起头。
东城街四百二十七号。
原来如此。
他转身便往人群深处跑。
桥旁有无数条幽暗的小路。三生渡、落梅铺、故人渡……那些曾经载着他们去往东城街四百二十七号的站名,一处处从眼前退去。炎亚纶穿过最后一拨等着过桥的人,终于在一块旧得几乎看不清字迹的路牌下面,看见了一个人。
“汪东城!”
那人回过头来。炎亚纶几步走过去:“你怎会在这里!”
汪东城看见他,笑了笑:“你来了。”
“我问你,你怎会在这里?!”
“来同你一起喝那孟婆汤。”
炎亚纶一怔,气得身子发抖:“我不肯。我绝对、绝对不要喝那孟婆汤!”
汪东城问:“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你不知道吗?”炎亚纶气极了,“喝了便什么都忘了。我投胎成另一个人,你也投胎成另一个人,哪怕以后真在路上碰见,我不知道你是汪东城,你也不知道我是炎亚纶。你从我身边走过去,我连头都不会回!”
他说到这里,忽然说不下去了。
吴庚霖的那辈子,已经够长了。
年少六年,长宫二十年,一生的恩怨,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死。他在黄泉路上徘徊了那么久,又拿下一世的寿命换了一身旧记忆。所求的不过是再见这个人一面。
如今见到了,竟劝他忘掉?!
“我不要。”炎亚纶说得决绝,“我宁可没有来世。我宁可就这么消失!”
汪东城没有回话,只是从衣襟里摸出两块小小的红木牌。
炎亚纶看着他,问:“这是什么?”
“同心牌。”汪东城说,“城南有一座月老祠,我方才去求的。听说那里灵得很。”
炎亚纶狐疑:“你也信这个?”
“从前不信。”汪东城说,“如今也不信,我信的,从始至终都是我们的宿命。”
炎亚纶看着他,良久没有答话。
汪东城又把那两块牌递给他:“我求了月老,请他把我们的名字拴在一处。等我们喝了孟婆汤,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不要紧。来世总会遇见,遇见了就纠缠一生。我是这么祈求的。”
炎亚纶低头看那两块牌。
一牌写东亚城纶。一牌写城纶我心。
桥上仍旧人来人往。
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,赶着投胎;有人哭得凄惨,说什么也不肯投生。世间每日都有人相逢,也每日都有人分别,黄泉路上更不稀奇。轮回这样忙,哪里有工夫专管两个痴人的情事。
炎亚纶却把那两块小木牌握得很紧。
良久,他问:“当真吗?”
“当真。”
“你没有骗我?”
“没有骗你。”
炎亚纶看着他,眼泪忽然掉了下来。
“汪东城,”他说,“你若敢骗我,我便是做那永生永世的孤魂野鬼,都不会放过你!”
汪东城笑了:“我骗不骗你,你都不会放过我,不是吗?”
……这倒是真的。
奈何桥上的风仍旧吹着。孟婆将两碗汤推到他们面前。
炎亚纶低头看了许久。
那汤平平无奇,清得几乎见底。他忽然觉得可笑,原来忘掉一个人,竟是这样容易的事。那年的宫墙,长宫里落过的雪,那些写了一封又一封的信,后来又隔了一世,东城街四百二十七号,床头那张荒唐的结婚照,还有这短短七日里说过的许多废话——一碗汤下去,便什么都没有了。
但是他信汪东城。
他向来信的。
于是他举头,喝了个干净。
Chapter 7.
公元 2026 年,台北。
台北入了冬,夜里湿冷,窗玻璃上蒙着薄薄一层水气,屋里的暖气却开得很足。床铺乱得不像样,被子早不知什么时候踢到了床尾,两个枕头一个横着,一个掉在地上,连炎亚纶下午还嫌冷、特意套上的那件毛衣,如今也同汪东城的衬衫搅在一起,落在床脚。
炎亚纶趴在床上。
他原本想翻个身,试了一下,又皱着眉老老实实趴了回去。方才折腾得过了些,腰背都还酸着,趴着反倒舒服。好在手机就在手边,他伸长胳膊够过来,打开河道,漫无目的地往下刷。
这种时候最适合刷河道。
他的河道很精彩,有 CP 粉发的龟糖,还有各种银追,每次都刷得很开心。这不,他就刷到一张图,笑出声。
浴室里的水声恰好在这时停了。没多久,门一开,热气先从里头漫出来。汪东城赤着上身,只在腰间围了条浴巾,头发湿漉漉的,还往肩上滴水。他一手拿着毛巾擦头发,一手推门出来,看见床上的人笑得肩膀直颤,就问:“笑什么?”
“你过来看。”炎亚纶把手机举起来,“CP 粉发的。”
图片里是一座寺庙,有一块姻缘牌,还有端端正正写在上头的一串名字:
吴庚霖和汪东成。
炎亚纶和汪东城。
吴秉孺和汪东成。
百年好合!要幸福!
“谁有你这么多名字?”汪东城吐槽,“听说你最近还起了一个新的英文名,叫什么 Aidan 的。那她们以后还要写两遍,Jiro × Aaron,Jiro × Aidan。如果把你以前的英文名 Allen 加上,那就是三遍。”
“我爱取就取了,怎么了?说起来,你名字倒是没怎么换过。”
“我比较专一。”
“你少来。”
炎亚纶笑完,又低下头去刷手机,觉得还不够,索性翻了个角度,将镜头对准自己。他仍旧懒洋洋地趴在床上,只露了半张脸,头发乱着,被子堪堪搭在腰间。就连嘴唇也被咬破了一处,颈侧到锁骨留着几块红印。全都拍了进去。
他看了一眼。很好。又故意把被角往下扯了一点。
照片拍完,连字也懒得配,随手便发进了 Instagram 群里。
“你倒是有闲情逸致拍照,我这么一个大活人却看不见?”汪东城有些不满。
炎亚纶把手机往枕边一扣:“你有什么好看的?刚才还没做够?”
话说得很不客气,人却已经往汪东城那边挪了过去。汪东城才在床沿坐下,炎亚纶便黏黏糊糊地贴上来,下巴搭在他肩头,先是若无其事地蹭了一会儿,见对方迟迟没有表示,又抬起脸来。
汪东城明知故问,勾起嘴角:“干嘛?”
“你说呢?”
“不懂。”
炎亚纶瞪了他一眼,索性伸手勾住他的脖子:“那你过来一点。”
窗外是台北湿冷的冬夜,房里却暖得叫人发困。床头只剩一盏灯,昏黄的光落在散乱的被褥间,两个人的影子挨得很近,起先还能听见几句含糊的斗嘴,后来连那些话也渐渐听不清了。原本就凌乱的床铺更加凌乱,手机孤零零亮在枕边,Instagram 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跳,也无人再理。
而八百多公里外,南京城郊的一座古寺早闭了山门,白日里的香客都散尽了,只余檐下一盏灯还亮着。院中那棵挂满姻缘牌的老树被夜风一吹,千万根红绳轻轻摇荡。
其中两块木牌挨得很近。
一块写着东亚城纶。一块写着城纶我心。
风又来了一阵。两块同心牌在夜色里轻轻撞到了一处。
咚。
清脆一响。
原来,前尘尽作旧梦,唯有爱憎,生世不灭。
Auth_Verified: 2026.08.22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