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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ost_Ref: RL-BEIAI

2026.07.26

东纶《悖爱》

小柒
小柒
#东纶
ANALYSIS

简介:跨越道德的禁区,谁够胆公开这种关系。东纶伪骨,继兄弟,恨海情天破镜重圆,伪现实背景。34岁吉他手汪东城 × 30岁当红主播炎亚纶。

阅前须知:有一对原创女同,也是处女 x 天蝎,为了推动和丰满剧情设计的,介意的朋友可以提前关掉!这篇文适合百无禁忌的朋友看,不然很容易被雷🥹

Chapter 1.#

  今天炎亚纶出门时,门口多了一盒凤梨酥。

  那盒凤梨酥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包装得很精致,边角也压得平整,像是被人郑重其事地放在这里。

  只是放下它的人没有敲门,也没有出声。

  台北已经入冬,空气潮得厉害。炎亚纶别墅门外的庭院刚被夜雨洗过,修剪整齐的矮树叶尖还挂着水,石阶湿了一层。那盒凤梨酥就放在门廊边,离雨水够远,纸盒底部干干净净,没有沾上一点泥。

  所以炎亚纶看到的时候,才会因为好奇而停下了脚步。

  他原本已经换好了鞋,手机被他随手夹在指间,屏幕隔几秒就亮一次,消息一条接着一条跳出来。有人催他快点,说包厢都开好了,有人问寿星今晚是不是故意摆架子,还有人不停地在群里艾特他。

  他没有立刻看手机,只是低头看着那盒东西。

  纸盒上贴着一张很小的卡片,只有孤零零的四个字。

  生日快乐。

  炎亚纶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,疑惑了一下。

  他每年都会收到很多礼物,多到助理有时候要专门空出半天来整理。朋友送的、品牌送的、合作方送的,认识的不认识的,都爱在这一天凑个热闹,可像这样一声不响地放在他门口,倒还是第一次。

  手机又亮了一下。

  这一次他终于垂眼扫过去,屏幕上跳出一句:“还不来?今晚你不来谁买单啊。”

  炎亚纶笑了一声,回复了一句“马上就来”,紧接着他弯腰把那盒凤梨酥拎起来,随手搁在玄关旁边的鞋柜上。

  放下时动作不重,盒角却还是轻轻磕了一下柜面,发出很低的一声响。

  炎亚纶拿起外套,又低头看了眼时间。

  私人会所的地址是半小时前发来的。他其实不太记得是谁定的地方,只记得那群人最近总爱去那里。今晚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不同,酒会一瓶一瓶开,所有人都会笑得很熟,熟到像真的关心他今年几岁,过得好不好。

  半个小时后,当车子停在私人会所门口时,雨已经停了。

  会所外面看着不算张扬,招牌藏在暗色的墙面上,门口停着几辆车,车灯和雨后的水光混在一起,亮得有些晃。会所里面倒是热闹,隔着走廊都能听见某个包厢传出来的吵闹声。

  服务生领着炎亚纶往里走,一边走一边说:“他们已经到了,在里面等您。”

  炎亚纶没多搭腔,当包厢门被推开的时候,里面的声音立刻涌了出来。

  有人看见他,拖长了声调喊了一句“寿星终于来了”,紧接着一群人便七嘴八舌地起哄。热闹是真的,吵也是真的,像一锅煮开的水,冒着泡,看着沸腾,却没什么重量。

  炎亚纶站在门口,扫了一眼。

  “亚纶哥。”

  坐在最边上的男孩站了起来。

  他年纪不大,长得清秀,额前的头发修得很齐,乖乖垂下来一点,显得整个人更安静。这时候有人立刻笑起来:“哟,亚纶,今天还带家属啊?没见过,新交的?”

  男孩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,下意识看向炎亚纶。炎亚纶没有解释,只是笑了笑,示意他坐回去,然后自己在主位上落座。那男孩也跟着坐下,安静地挨在他身侧。

  酒过了几轮,先前起哄的人早把话头转去别处,气氛比刚才更散。

  有人已经喝得脸红,靠在沙发里刷手机,忽然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,噗嗤笑了一声。

  “欸,你们看这个。”

  说话的人把手机往桌上一放,指尖在上面点了两下,视频的声音便从嘈杂里钻了出来。画面有些晃,灯光也暗,像是在某间酒吧里偷拍的,台下坐着一群人,镜头越过人群,最后停在台上。

  台上有个人抱着吉他。

  因为拍摄距离不算近,最开始谁也没有看清,直到那人低下头调弦,侧脸被酒吧昏黄的灯照到,包厢里才有人“哎”了一声,带着故意拉长的惊讶。

  “这不是亚纶你那个跑去大陆发展的哥哥吗?”

  这句话一出来,几个人立刻看向炎亚纶,像是等着他的反应。

  炎亚纶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。他垂了垂眼,把酒饮了,再抬头时,脸上什么都没有。

  最后,他终于望了过去。视频里的人穿着黑色背心,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臂。拨弦时,前臂的肌肉随着动作微微绷起,隔着薄薄一层布料,依旧能看出流畅而结实的轮廓,不夸张,却恰好是最让人挪不开眼的程度。

  汪东城。

  这时有人笑着说:“听说他现在在那间酒吧还挺红的欸。”

  另一个人接得更快:“岂止挺红,朋友说他是那边的招牌,看上他的富婆可不少。”

  包厢里响起一阵笑。

  炎亚纶把酒杯放回桌上,眼睛却仍旧落在屏幕上。视频里的汪东城已经开始唱了,声音被手机录得有些失真,鼓点和电吉他的声音挤在一起,几乎要从小小的扬声器里炸出来。酒吧里的灯光乱得很,红蓝交错地扫过台面,汪东城站在最亮也最吵的地方,肩膀随着节奏轻轻一沉,手指扫过琴弦的时候干净利落,整个人像被那阵噪音托起来,锋利、热烈,有一种不肯低头的野劲。

  炎亚纶看了两秒,轻轻挑了下嘴角:“红是因为靠脸吧,就他那弹吉他的水平,谁能听得下去算我输。”

  旁边的人都笑得更厉害,一句一句话接过来。

  “对对对,靠脸。”

  “他不就一直这样吗?往那一坐,女人就自己贴上去了。”

  “难怪能当招牌,富婆喜欢这款也不奇怪啦。”

  炎亚纶没说话,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那口酒很凉,滑进喉咙时带着一点辛辣,原本不算难喝,可这会儿不知怎么的,后味忽然变得发苦。最后他把杯子抵在唇边停了半秒,才慢慢放回桌上。

  其他人依旧讨论得火热。

  他们知道炎亚纶讨厌汪东城,这在他们这个圈子里是公开的秘密。有人从前为了讨炎亚纶高兴,故意在饭局上说过几句汪东城的坏话,炎亚纶听了大多数时候会煽风点火,甚至会顺着补上两刀。久而久之,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条讨好他的捷径,只要把那个名字拿出来踩一踩,炎亚纶就会觉得痛快。

  最先翻视频的人大概也是这么想的。

  他见炎亚纶没有不高兴,胆子便更大了一些,把手机又往前推了推,笑着说:“不过说真的,他也挺励志的吧?以前不是一天打好几份工吗?现在混成高级一点的打工仔了,还能有人专门去酒吧看他唱歌。”

  有人接了一句:“可出身这种东西改不了啦,有些人就是这样,再怎么打扮,也还是一股——”

  他像是故意找不到词,拖着尾音停在那里。

  周围又有人笑,然后有人替他说完:“穷酸味?”

  那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,炎亚纶脸上的笑完全散了,他只是抬眼,面无表情地看向那个说话的人。

  “那你呢?”

  包厢里的笑声还没彻底停,所以这三个字刚出口时,甚至没有几个人反应过来。说话的那个男人也愣了一下,脸上还挂着笑,没听懂似的:“什么?”

  炎亚纶看着他,轻笑了一声:“靠爸靠到三十几岁,靠出什么名堂了?”

  这一下,周围的笑声终于慢慢低了下去。

  有人拿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,有人下意识看向被骂的人,又很快去看炎亚纶。音乐还在放,低音一下一下敲着,却莫名显得房间更安静。

  被骂的人脸色变了变,很快又像是不以为意地笑出来:“我靠爸又怎样?我有资本啊。总比他以前一天打几份工,什么都要自己去赚好吧?”

  男人说完,还耸了耸肩,像这句话再理所当然不过:“有些人生下来就是不用那么辛苦嘛。没办法,他命不好,怪谁了。”

  炎亚纶盯着他看了两秒,也笑了,只是眼底一点温度都没有。

  “资本?”他说,“你是指你那张丑得连路边的狗都不会搭理的脸吗?长成这样,确实没富婆想要你。”

  旁边有人倒吸了一口气。

  那男人听后猛地站起来,膝盖撞到桌沿,桌上的酒杯晃了一下,冰块在杯壁里叮当乱响。他脸涨得通红,指着炎亚纶骂:“你有病吧?不是你自己最讨厌他吗?我们帮你骂两句,你现在发什么神经?”

  眼看着两个人就要打起来,旁边的人赶紧一左一右把男人拉住,嘴里说着算了算了,今天亚纶生日,不要闹这么难看。有人去抢男人的的酒杯,有人试图把手机视频关掉,可越是这样,场面越显得混乱。

  视频还没关掉。

  屏幕里的汪东城低着头唱歌,指尖扫过琴弦,声音被包厢里混乱的人声盖得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尾音。

  炎亚纶终于移开视线。

  他没有再看闹事的人,也没有再看手机屏幕,只是伸手拿起旁边的外套。身边的男孩也跟着站起来,像想问他要不要一起走,可炎亚纶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,只淡淡说了一句:“你不用跟过来。”

  男孩停住,脸上有一瞬间的无措。

  炎亚纶已经往门口走去。

  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,有人还在劝架,而那个被拦住的人大概仍旧气不过,隔着几个人冲他吼:“炎亚纶,你他 * 真有病!”

  炎亚纶听见了,但是没有回应。

  房间门被他拉开,外面的走廊光线比包厢里亮一些,也冷一些。音乐和争吵声在他身后混成一团,又随着门合上,被严严实实地关回那间昂贵、浮躁、已经冷掉的生日局里。

  最后,他推开了会所的门。

  外面的冷空气迎面扑过来,带着雨后潮湿的味道,把身后那些浮躁都压回了门里。台北的冬天很多时候是湿的,路面湿,风也湿,车灯从街口扫过来,被地上的水光拉得很长,红的黄的混在一起,像一条条被踩碎的影子。

  炎亚纶站在门口,不知道去哪,只是沿着人行道往前走。他想把那间会所里的声音一点一点甩在身后,可有些话甩不掉。

  高级一点的打工仔。出身这种东西改不了。穷酸味。

  炎亚纶轻轻扯了一下嘴角,像是觉得荒唐。他原本不该生气的,至少不该为了汪东城生气。这些年他骂过汪东城的话,比今晚那些人难听得多。薄情、虚伪、懦弱,什么都骂过,骂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分不清那里面有多少是恨,有多少是别的东西。他讨厌汪东城,这件事人尽皆知,他们以为汪东城这个名字在他这里可以随便拿来玩笑,随便拿来讨好,随便踩上两脚。

  可他们凭什么?

  突然,炎亚纶的脚步突慢下来。

  前方一间蛋糕店的灯还亮着,橱窗里摆着几款生日蛋糕,奶油被抹得很平整,水果切成漂亮的形状。他本来只是经过,可看见店名的那一刻,脚步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住,停在了原地。

  那是一家开了很多年的店,门面不大,装修也换过几次,招牌却还在原来的位置。以前炎亚纶嫌它太老派,连蛋糕盒上的图案都不够漂亮,很多年过去,他仍旧一眼认得出来。

  他站在橱窗前,看着里面那一排蛋糕,忽然想起自己十八岁生日那天,汪东城送他的生日蛋糕就是在这里订购的。

  一时间,记忆轻轻将他拖了回去,他又想起那一天。

  那一天,是他仇恨的起点。

  汪东城回来得很平常,门锁响起来的时候,炎亚纶正在客厅里玩手机,听见声音也没有立刻抬头,装作没那么在意。

  那段时间他们虽然还一起住在家里,但总是争吵,三两句话就能把气氛弄得很僵。汪东城有时沉默,有时转身离开,急了的时候也总会捡那些难听的话刺向他。

  但是他觉得,这不过是兄弟之间正常的摩擦而已,毕竟他们曾经关系是那样要好。

  所以汪东城推门进来,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盒时,那一瞬间,炎亚纶几乎是立刻高兴起来的,只是他没有表现得太明显。他记得他当时把手机按灭,抬头看过去,故意用一种很随便的语气问:“买了什么?”

  汪东城一边将蛋糕放下,一边收拾被炎亚纶整得到处都是的餐桌,回道:“生日蛋糕。”

  他说得很淡,好像这本来就是哥哥该做的事。弟弟十八岁生日,哥哥下班回家,顺路带一个弟弟喜欢的蛋糕,再寻常不过。

  所以正是这份寻常,炎亚纶才在那一秒里更加笃定,觉得那些时日的争吵和冷淡大概都可以被轻轻揭过去,觉得汪东城就算嘴上不说,就算一次次避开他的眼神,也终究不会真的舍得伤害他。

  他们只是最近吵得多了一点,一个不肯低头,一个不肯服软。兄弟之间有矛盾不是很正常吗?更何况汪东城从来都不是会把爱挂在嘴边的人,他的爱藏在很多不起眼的地方,藏在每天早上替他热好的牛奶里,藏在下雨天多放在玄关的一把伞里,也藏在那些明明超出他负担、却仍旧被他买回来的东西里。

  就像炎亚纶喜欢吃一家很贵的日料。

  那时候他只不过随口提过一次,说那家的刺身新鲜,饭后甜点也好吃。后来汪东城就真的带他去了。那顿饭吃得炎亚纶心安理得,吃完还挑三拣四地嫌服务慢,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,那一餐的钱够汪东城做很多个夜班。可汪东城当时只是坐在他对面,低头看菜单,问他还要不要再点一份。

  所以汪东城怎么可能不爱他?

  炎亚纶那时几乎要原谅他了。原谅他这段时间的争吵,也原谅他一次次转开的眼神,因为蛋糕就在汪东城手里。蛋糕盒上的丝带垂下来时,被客厅的灯照得很软,而汪东城站在门口,眉眼间带着一点疲惫,却还是回来了。

  然后炎亚纶看见了,汪东城身后还站着一个女人。

  女人年纪应该和汪东城差不多,头发披在肩上,妆容很淡,穿着一件颜色温柔的大衣,看起来很得体,也很陌生。她站在门外,手里还拎着一只小小的礼物袋,见炎亚纶看过来,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。

  汪东城侧过身,让她进来。

  他说:“这是我的女朋友,你可以叫她嫂子,亚纶。”

  炎亚纶永远不会忘记,当汪东城的声音落下来的那一刻,他的世界像是被谁狠狠砸开了一道裂缝,自此再也没有真正愈合。

  当时汪东城说话时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完成一个哥哥迟早会完成的步骤。汪东城没有慌,也没有躲,甚至没有刻意看炎亚纶的反应,只把将蛋糕推到他面前,低声说了一句:“生日快乐。”

  那四个字落在他耳朵里的时候,炎亚纶忽然觉得很荒唐。

  蛋糕是真的,生日快乐是真的,汪东城的爱也是真的,甚至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。可他偏偏带了一个女人回来,偏偏在他十八岁这一天,偏偏用这么正常、这么温和、这么像一个哥哥的方式,把另一个人带到他面前。

  好像他们之间真的只是兄弟,好像他们之前的争吵都是假的。

  好像炎亚纶那些已经说出口的喜欢,只是青春期不懂事的错觉,是被宠坏的弟弟一时越界的依赖。而只要有人站到“嫂子”的位置上,所有的一切都会被轻轻纠正回去。

  不对,不应该是这样的。

  ……分明是汪东城在侮辱他的喜欢,在侮辱他的爱。

  一阵风吹过来,炎亚纶回过神时,才发现自己还站在蛋糕店门口。

  橱窗里的灯还是暖的,照着那些漂亮的奶油和水果。店员在里面低头整理展示柜,偶尔抬手擦一下玻璃上的水汽。有人推门进去买蛋糕,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,甜腻的奶油香短暂地飘出来,又很快散在冬夜里。

  车道上忽然有谁鸣了笛,他才惊觉。

  从那以后十二年间,他竟然没有再收到过来自汪东城的一句生日快乐。

Chapter 2.#

  汪东城回到台北时,已经凌晨。

  航班落地得比预计晚,等他拖着行李箱从机场出来,雨已经停了,只剩下湿冷的风从衣领里往里钻。一路上他没有怎么说话,司机问他是不是直接回家,他也只是嗯了一声,靠在后座闭了会儿眼。车窗外的灯一盏一盏掠过去,台北的夜色被雨水洗得很亮,可他看了一会儿,还是觉得陌生。

  明明这里才是他的家。

  门锁打开的时候,屋子里没有灯。汪东城把行李箱推进玄关,摸到墙边的开关,客厅的灯亮起来,眼前是冷清的家具和空了太久的房子。空气里没有什么生活气,只有一点淡淡的香氛味,像是有人短暂来过,又没有真正留下。

  他弯腰换鞋,刚把行李箱立到一旁,二楼忽然传来一道压低的声音。

  “我说了我会解决。”

  那声音隔着楼层和房门,听不太真切,却能听出情绪已经绷到很紧。

  “你不要闹了好不好?我不想吵了。”

  汪东城的动作停了一下。他朝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,过了片刻,又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似的,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。楼上的声音断断续续传下来,最后只剩一句压得更低的“先这样,挂了”,紧接着是房门被打开的轻响。

  脚步声从楼梯上下来。

  人走到楼梯一半时,才看见客厅里的灯和站在玄关旁边的汪东城,脚步明显顿了一下。

  汪东城也抬头看她。

  走下来的是辰舒,他的形婚对象。

  辰舒穿着一件宽松的针织外套,头发随意挽在脑后,手里还握着手机,屏幕没有完全暗下去。她脸上有一点没来得及收干净的烦躁,看到他时,愣了愣:“你回来了?”

  汪东城点点头说:“今晚的班机。”

  辰舒看了一眼他的行李箱,又看了看墙上的钟,像是终于确认他不是临时回来拿东西,而是真的要住下。她沉默了两秒,说:“我以为你还在上海。”

  “我也以为你不在。”

  他们结婚几年,原本就是形式婚姻,婚姻关系名存实亡,而彼此也都很清楚这间房子的用途。汪东城常年在上海,辰舒也有自己的住处,这里更像一个被双方默许的中转站,谁需要的时候就回来住几天,不需要的时候就继续空着。门锁里录着两个人的指纹,衣柜里也各自留着几套衣服,可除此之外,再没有什么东西能证明他们真的在这里生活过。

  辰舒像是被他说得有点无言,最后只偏过头,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
  “我也要住一下。”她说。

  汪东城点了下头:“随你。”说完,又补充道:“不过别把你女朋友带过来。”

  辰舒原本还绷着脸,听见这句反倒笑了一声:“可能吗?我不就是因为和她吵架了才搬过来。”

  汪东城没有接话,只把外套搭到沙发背上。他身上还带着一点长途飞行后的疲惫,像刚才那句提醒只是随口一说,至于辰舒到底为什么和女朋友吵架,他并不感兴趣。

  辰舒站在楼梯上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,挑了下眉:“不过你怎么突然回来了?”

  衬衣勒得脖子有点难受,汪东城打算脱下来。他手指停在第二颗扣子上时,听到辰舒的话后,忽然顿了一下。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,语气也没有什么变化:“刚好有空。”

  “刚好有空。”辰舒重复了一遍,尾音拖得很轻,明显不太相信,勾起嘴角,“这么巧啊。”

  汪东城皱了皱眉,抬眼看她。

  辰舒靠在楼梯扶手边,刚才那点烦躁已经散了不少,脸上慢慢浮出一种看热闹的神情。

  她笑了笑:“该不会是为了你那个弟弟的生日吧?”

 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
  汪东城解扣子的动作顿了顿,过了片刻,才说:“……?这我还不明觉厉,说啥我都不知道。”

  辰舒:“?”

  她显然没有听懂,反应了半天也没有反应过来,最后慢慢眯起眼:“你每次心虚就开始讲这种没人听得懂的东西,知道吗?”

  汪东城没接话,解开扣子后,弯腰把行李箱拎起来,像是打算就此上楼。

  辰舒慢悠悠地从楼梯上走下来,继续看着他:“汪东城,你知道你刚才手上的动作停了多久吗?”

  汪东城懒得看她:“不知道。”

  “半秒。”辰舒竖起一根手指,比得很认真,“就半秒。正常人当然看不出来,但我是谁?我好歹在旁边看你这种死样子好几年了。”

  汪东城掀起眼皮看她:“你很闲?”

  “本来很烦,现在好多了。”辰舒走到客厅,随手把手机扔到沙发上,一副要吃瓜的架势。

  汪东城突然有些口渴,于是把行李箱放回原地,走过去给自己倒了杯水。

  “所以真的是为了他回来?”辰舒问。

  杯沿停在唇边,汪东城没有立刻喝。片刻后,才回道:“不是。”

  “哦,那你就是刚好挑他生日这天凌晨飞回来,也不嫌累。”辰舒点点头,语气真诚得很假,“世界上巧合真多。”

  汪东城没有再解释。可他越不解释,辰舒反而越来劲,坐到沙发扶手上,抱着手臂看他:“你那个弟弟最近挺精彩的,你知道吗?”

  “不想知道。”汪东城皱眉。

  辰舒一点都不介意,自顾自说下去:“听说新交了个男朋友,很乖的那种,叫他亚纶哥叫得很甜。还有前段时间那个新闻,你看到没有?说他连续劈腿三个男的,写得跟连续剧一样。你们兄弟俩差别也太大了吧,一个新闻写得像一天有四十八小时可以谈恋爱,一个在网上看两张大胸美女图都像在完成年度社交任务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汪东城终于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他皱也没皱一下,咽了下去,然后抬头,淡淡地看了她一眼:“你不去哄女朋友,非得在我这里凑热闹?等她拉黑你的时候,你记得哭得小声些,不然我会直接把你扔出去。”

  辰舒扯了扯嘴角。

  非常好,两个处女座就是这么相互捅刀子的。

  ……

  雨后的房子没有什么声音,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带起一点很轻的水声。刚才那点互相挖苦出来的热闹散得很快,灯光落在沙发和茶几上,显得这间太久没人住的房子又空又冷。

  辰舒靠在沙发边,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,像是终于想起自己也没比汪东城好到哪里去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,屏幕早就暗了。

  最后,她没有再说些什么。

  她大概也知道汪东城今晚是真的累了,于是嘴上赢了一句以后,便站起来,拿起手机往楼上走。走到一半时,她又回过头,看了看还站在客厅里的汪东城。

  “早点睡吧。”她说,“别大半夜弹吉他弹到我睡不着。”

  汪东城原本已经转身准备拎着行李上楼,听见这句,脚步停了一下。他侧过脸看她,明显没什么继续陪她胡闹的耐心。

  辰舒立刻举起手,像是提前投降:“好,我知道,我没有资格嫌你吵。”

  汪东城看了她两秒,然后说:“知道就好。”

  辰舒耸了耸肩,转身上楼。她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二楼,没过多久,房门被轻轻关上,整栋房子又重新安静下来。刚才那点因为互相戳痛处而短暂松动的气氛,也随着那扇门的合拢慢慢沉回原处。

  汪东城在客厅站了一会儿。

  窗外的雨已经彻底停了,玻璃上还挂着几道没有干透的水痕,远处路灯被水汽晕出一圈模糊的光。他把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收起来,关了客厅的灯,提着行李箱上楼。

  不一会儿,浴室的热水很快漫起雾气。

  汪东城站在花洒下,闭着眼,任由热水从头顶淋下来,顺着肩背一路往下流。长途飞行留下的僵硬、机场夜风里的湿冷、车厢里短暂却不安稳的困倦,好像都被水流一点一点冲开。他抬手抹了一把脸,掌心擦过眼角,又停在鼻梁上方,很久都没有放下。

  身体上的疲惫倒是容易处理。

  洗完澡出来时,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,光线很低,照不到太远的地方。汪东城用毛巾擦着半湿的头发,走到窗边看了一眼,台北的夜色铺在玻璃外,对面远远能看见台北 101,灯还亮着,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有些不真实。

  他看了片刻,收回视线。

  吉他放在床边,是他提前几天先寄回来的那把。汪东城把毛巾搭到椅背上,弯腰把吉他拿出来,坐到床边,指腹按上琴弦时,才终于觉得这个夜晚有了一点能被他握住的东西。

  他低头调弦。

  房间太安静,弦音响起来时便显得格外清楚,一下一下的。汪东城听着那些声音,手指熟练地拧过弦钮,直到音准一点点贴回他熟悉的位置。

  床头柜上压着一份新谱,页角已经被翻得有些软。昨天下午对方才把最后一版 demo 发给他,说词照他的意思又改过一遍,让他看看还需不需要再动。汪东城当时在去机场的路上,只听了半首就把手机按灭了,直到现在,那几句旋律仍旧断断续续地留在耳边。

  他把谱子拿过来,看了几眼,又放回去。

  吉他的前奏很轻地响起来。

  “全世界还有谁,比我们更绝配,我应该去爱你,不浪费能幸福的机会……”

  歌词唱出来的时候,汪东城弹吉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
  自己的声音在这样的夜里被放大得无处可藏。那声音比从前低,也比从前哑,某些词咬过去时,喉咙深处总有一点被反复灼过似的痛,像一块曾经坏掉、后来又勉强长好的地方。唱到后面,胃里也隐约抽了一下,疼意不重,来得很快,又很快散开,却足够让他皱起眉。

  汪东城抬手按住琴弦,余音被掌心截断。他只是忽然不想再听见自己的声音,也不想再听见那几句词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反复回播。

  可汪东城听得见,也听得见那些已经回不去的东西。

  他坐在床边,低着头缓了一会儿,才慢慢抬眼看向窗外。台北 101 仍旧立在那里,灯光清醒,像和许多年前没有什么分别。可他看着它,却忽然想起辰舒刚才坐在沙发上说的话。

  听说新交了个男朋友,很乖的那种。

  前段时间那个新闻,说他连续劈腿三个男的。

  汪东城闭了闭眼。

  那些话其实不该进他的耳朵。他早就知道,和炎亚纶有关的事情,只要听见一点,就很难真的当作没听见。男友也好,新闻也好,真假参半的消息也好,哪怕他不去点开,不去查,也会有别人的三言两语从缝隙里漏进来,带着一点试探,和一点八卦。

  早些年的时候,就算两个人已经老死不相往来,他也还会管炎亚纶的那些破事。

  炎亚纶十九岁离家出走后,脾气开始变得很坏,爱也好,恨也好,都像一把没收住的火,烧到哪里算哪里,也因此身边绯闻不断。汪东城那时还留在台北,偶尔听见风声,便会托人去问,去压,去把那些还没彻底扩散开的丑闻按下去。

  他做得很隐蔽,隐蔽到炎亚纶完全不知道,就算知道,也只会觉得恶心,觉得他装模作样,明明是他亲手把人推开,却还要站在一个哥哥的位置上替他收拾残局。

  直到后来他们的关系越来越差。

  再后来,汪东城去了上海。

  距离变远以后,很多事情就都有了不再插手的理由。他不看炎亚纶的新闻,也不再让朋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转给他。最开始很难,难到像戒掉某种已经长进骨头里的习惯,可时间久了,他也慢慢学会在听见那个名字时,强迫自己将所有情绪按回去。

  不去看,不去问,不去知道。

  像这样就能证明他们除了名字在同一个户口本上之外,已经毫无关系。

  汪东城深吸了一口气,胸口却没有因此松开多少。胃里那点不适还残着,像一根细线,若有似无地牵在身体深处。

  他抬手按了一下,又很快放开。

 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很远的车声。他原本应该去睡了,明天还有事,可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,屏幕黑着,他看了很久,结果最后还是拿起了手机。

  他点开搜索栏的时候,指尖几乎没有停顿。那些字母和汉字他太熟了,熟到根本不需要完整输入,候选词就已经替他跳出来。炎亚纶。新男友。劈腿。连续三个。新闻标题被推送算法排得很热闹,语气一个比一个夸张,像恨不得把所有暧昧、混乱和荒唐都堆到那个人身上。

  汪东城一条一条看过去。

  他知道这些报道不能全信,可他也知道,不能全信不代表全是假的。炎亚纶从来不是一个会把感情收得很干净的人——越是心里空,越容易把自己丢进一段新的关系里,像只要身边有人靠近,那些没有被接住的情绪就能暂时找到地方落脚。

  看到第三篇报道的时候,汪东城终于把手机放低了一点。

  胃里那点不适没有散,反而像被什么东西重新扯紧,顺着呼吸一阵一阵往上顶。

  这不是第一次这样了。在过去很多年里,这样的新闻他看过太多次,于是疼痛都在身体里有了固定的反馈路径。只是从前那疼里还掺着嫉妒,像一根烧红的针,烫得人不能呼吸——如今连吃醋都像是一种很久以前才有资格拥有的东西。

  现在剩下的更多是心痛。

  还有担心。

  他怕那些新闻是真的,也怕炎亚纶像从前一样把自己丢进一团混乱里,更怕自己明明已经离得这么远,还是一听见他的名字,就又开始控制不住地想伸手。

  或许是身为哥哥的本能。

  或许是别的、说不出口的理由。

  汪东城把手机按灭,强迫自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  不能再看了。

  再看下去没有意义。炎亚纶交了什么男朋友,和谁分手,又被谁拍到,那些早就不该是他能管的事,他们已经毫无关系。

 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,当手机重新亮起来的时候,他才发现自己的微博通知不知道什么时候爆了。

  汪东城愣了一下,屏幕上那一串红点跳得太异常,评论、转发、私信一层叠一层。

  他点进去,才想起自己昨天晚上发过一条新歌预告。

  那条微博的文案其实很简单。

  “如果我们都爱到无路可退。”

  下面配了一段

  音频,只截了很短一小段:

  “不怕别人围剿,不听谁的劝告,躲进我的怀抱,挡住一切风暴。”

  发出去的时候他正在赶去机场的路上,车窗外是上海的夜,demo 还没有完全混好,声音带着一点粗糙的底噪。他发完之后就关了手机,一路都没有再看。最开始的评论还算正常,粉丝说期待新歌,说这几句词好适合他,也有人说这首一听就是写给心上人的情歌。

  再往下,就开始有人提到辰舒。

  “嫂子也太幸福了吧。”

  “这是什么成熟男人的深情,谁懂。”

  “公开结婚几年还这么会写,汪东城你不要太爱。”

  汪东城看到这里,眉心轻轻皱了一下,然后再往下翻,画风就开始不对了。

  一个 ID 叫 y_dc24 的账号,从昨晚凌晨两点开始,几乎凭一己之力把评论区骂成了战场。

  “唱成这样还敢发 demo,是觉得网友没有耳朵吗?”

  “吉他弹得也就那样,不要每次都靠脸糊弄人,弹不好可以多练,真的。”

  “别嗑了别嗑了,什么好丈夫人设,装得要死。”

  “一年都陪不了老婆几天的人,到底哪里深情了?你们嗑之前能不能先长脑子?”

  “台面上唱什么挡住一切风暴,私底下收藏夹一堆福 * 姬,恶不恶心啊?”

  下面自然有人骂回去。

  “你谁啊?大半夜发疯?”

  “他陪不陪老婆你怎么知道,你住他家床底下?”

  “黑粉比粉丝还关注,辛苦了。”

  “造谣收藏夹?证据呢?”

  然后那个 ID 几乎每一条都回。

  别人说他声音难听是造谣,他回“这还需要造谣?耳朵是好东西,建议长一个”。

  别人说吉他水平轮不到他评价,他回“我评价不了,难道你评价?你先分清电吉他和扫把再说话”。

  别人说辰舒幸福,他回得更快:“幸福到一年见不到几次老公,确实挺幸福,祝你也拥有。”

  只有“你怎么知道他一年陪不了老婆几天”这一类问题,他偏偏一条都不回。

  汪东城盯着那个 ID 看了两秒,太阳穴轻轻跳了一下。

  y、d、c。

  后面还要跟一个 24。

  几年过去了,炎亚纶给小号起名的水平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。

  他往下翻,发现这场评论区大战从凌晨两点一路骂到六点。几百层楼,几乎每隔几分钟就有一条新的回复。炎亚纶骂人一如既往地精准,刻薄,情绪饱满。有人试图跟他讲道理,他能从对方头像骂到对方标点符号;有人问他是不是收钱黑,他回“收钱?骂他还要收费吗?我做慈善”;有人说他这么恨是不是爱过,他隔了整整五分钟才回了一句:“少恶心人。”

  汪东城看到这里,手指停住。

  换作从前,他大概又会难过很久,想不明白炎亚纶为什么隔着一个小号都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,为什么连一点体面都不肯留给他。可今晚他盯着那几百层楼,胸口那点沉闷里,竟慢慢浮出一点近乎可耻的满足。

 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,可炎亚纶骂了他四个小时,从凌晨两点到六点。

  用一个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小号,在他一条新歌预告下面,把所有说他深情、说他和辰舒幸福、说他好丈夫的人一条一条骂了回去。

  虽然炎亚纶大概依旧恨他恨得要死。

  可有那么一瞬间,汪东城还是从那些恶毒、尖锐、毫不留情的字句里,捡到了一点很荒唐的证据。

  或许炎亚纶依旧还很在意他呢?

  他垂着眼,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,胃里那点不适还在,可刚才被新闻搅动出的心痛,竟然真的被那几百层楼冲散了一点。

  汪东城退出微博时,本来应该直接关掉手机,可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,几秒后,还是点开了 Instagram。

  然后登录了一个刚注册不久的小号。

  没有头像,没有帖子,ID 是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,没有关注任何人,也没有留下过任何点赞记录。汪东城原本只是想看一眼炎亚纶的主页,看完就退出来,就当今晚所有一切都到此为止。

  可他点进去第一眼,就看见了最新那张照片。

  照片是炎亚纶自己发的。

  背景像是在某间灯光很暗的店里,头顶一盏暖黄色的小灯落下来,把桌面上的杯子和两个人的影子都照得有些暧昧。那个男孩站在炎亚纶身边,额发乖乖垂下来一点,侧脸清秀,正低头笑着看镜头外的什么东西。炎亚纶站得离他很近,肩膀几乎挨着肩膀,手里拿着杯酒,脸上的笑意不算深,却足够让这张照片显得亲近。

  汪东城看着那张照片,刚才那点近乎可耻的满足慢慢冷下去。

  然后胃里那根细线,猛地绞紧了。

 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,久到屏幕光把眼睛照得有些发酸,才慢慢往下滑。底下已经有不少评论,有人问是不是新男友,有人说好配,还有人开玩笑说炎亚纶终于收心了。

  ……收心了。

  汪东城原本应该退出去,他也确实这么想。

  可拇指停在评论框上方,停了几秒,最后还是点了进去。

  他打了一行字。

  “也没有多好看。”

  发出去的一瞬间,汪东城就后悔了。

  他盯着那句评论看了两秒,眉心慢慢皱起来,像是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么。用一个乱码小号,半夜跑到炎亚纶的 Instagram 下面评价他新男友不好看。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幼稚得不像话。

  他准备直接删掉评论,关手机睡觉。

  可就在指尖碰到屏幕的前一秒,手机忽然震了一下。

  紧接着,又是一下,再一下。

  通知像突然被谁打开了闸门,密密麻麻地跳出来。汪东城看着屏幕上不断弹出的私信提示,动作停住了。

  发信人是炎亚纶。

  ……

  汪东城心里一紧,点开后,第一条只有一句话。

  “你说谁不好看?”

  后面很多消息紧跟着跳出来。

  “头像都没有的乱码号也敢评价别人长相,你自己长得很惊天动地吗?”

  “有本事爆照啊,让我看看你到底多好看。”

  “半夜不睡跑来我这里犯贱,是没有自己的生活吗?”

  “说话啊,刚才不是很会评价?怎么,长得见不得人,不敢发?”

  汪东城看完,沉默了。

  房间里静得离谱。他低头看着那一串消息,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生气,而是莫名其妙。

  犯得着吗?

  只是一个没有头像、没有任何痕迹的小号,在照片下面留了一句“也没有多好看”而已。炎亚纶如果心情不好,删掉、拉黑、骂一句都正常,可他几乎是在评论发出去的下一秒就追到私信里,语气凶得像隔着屏幕都要把人拎出来审判。

  汪东城盯着那几行字,心里忽然冒出一点不太好的预感。

  难道说……

  他暴露了?

  ……

  这不可能。

  这是他第一次使用这个小号,ID 是系统随机生成的一串乱码,头像空着,简介空着,关注列表空着,甚至连炎亚纶主页都没有点过赞。他想不出任何一个能让炎亚纶认出他的理由。

  可炎亚纶骂得太快了,不像是在骂一个普通路人,倒像是那个人隔着屏幕,只凭一句话,就闻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味道。

  又一条私信跳出来。

  “人呢?”

  汪东城看着那两个字,沉默了三秒。

  然后他退出对话框,点进设置。

  注销账号。

  确认。

  ……

  屏幕跳回登录界面的时候,房间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。汪东城把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,手还停在手机背面,过了很久才慢慢收回来。

  他好像,又逃过了一次。

Chapter 3.#

  炎亚纶坐在酒吧角落里,桌上摆着一只刚拆开的蛋糕盒。

  那是他在冷掉的生日局后,从刚才那家蛋糕店里买回来的,白色纸盒被打开一半,透明塑料刀叉随手丢在旁边,奶油被挖掉了一小角,草莓也少了一颗。

  酒吧里的灯很暗,桌面上却到处都是玻璃杯折出来的碎光,冰块在杯壁里慢慢化开。酒气、香水味和人群的笑声混在一起,只有那块蛋糕不太合时宜,甜腻腻地待在一堆酒杯中间,像一个走错地方的东西。

  炎亚纶吃了一口,就没再碰。

  他低着头,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,隔一会儿就往下滑一下。屏幕亮光照着他的脸,把他眼底那点烦躁照得很清楚。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,久到杯子里的酒被冰块兑淡了,旁边的人也终于忍无可忍。

  “喂。”

  女人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,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火气:“你把我叫出来陪你喝酒,结果你一个人在这里刷手机,未免太不尊重我了吧?”

  炎亚纶没有抬头。

  曾小莉是他的闺蜜,今晚她本来就烦,来的路上就骂骂咧咧的,说又和女朋友吵架了,对方挂电话前还是那句”我会想办法”。她收到炎亚纶的消息就跑过来了,结果到了以后,酒是点了,蛋糕也摆着,炎亚纶本人却像被手机吸进去了一样,从头到尾没怎么理她。

  曾小莉撑着下巴看了他一会儿,终于忍不住倾身过去,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。

  “头像都没有的乱码号也敢评价别人长相,你自己长得很惊天动地吗?”

  ……

  曾小莉看完,沉默了两秒。

  “一个黑粉而已,”她说,“至于吗?”

  话刚出口,她又觉得哪里不对。

  炎亚纶这个人脾气确实大,看到黑粉会骂回去也不稀奇,但他骂完以后还死死盯着对话框等回复,这就不是普通黑粉的待遇了。毕竟普通黑粉在他这里可没有这种耐心,他一般骂完就拉黑,最多再顺手截图发给朋友嘲笑两句,绝不会像现在这样,连眼睛都舍不得从屏幕上挪开。

  曾小莉的声音低了一点:“……呃,该不会是你那个哥哥吧?”

  炎亚纶失神地盯着屏幕,没有说话。

  最后一条消息发出去以后,对方一直没有回。聊天框安静得让人心烦,那个没有头像的乱码号停在那里,像一个被他逼到角落里却始终不开口的人。炎亚纶明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很难看,也还是控制不住地等。

  他不只是想骂人,如果只是骂,他早就骂够了。

  他更想让对方回一句,哪怕是反驳,抑或是嘲讽,再不济只是一个问号也好。更卑劣一点地说,他想要一张照片。对方不是说别人不好看吗,那就自己爆照给他看。这个要求听起来荒唐又幼稚,可炎亚纶在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,脑子里确实闪过了这个念头。

  他想看汪东城。

  不是微博上那些光打得刚好、修得漂亮、被很多遍转发后的汪东城,也不是舞台上抱着吉他、被灯光和人群托起来的汪东城。他想看的是那个人私下的样子。刚洗完澡也好,头发乱着也好,脸上没什么表情也好,哪怕只是随手拍一张糊得不成样子的照片,只要那是此时此刻的汪东城,好像都可以让他胸口那点发疯一样的想念暂时松开一点。

  他知道这样很犯贱,可想念本来就是很犯贱的东西。

  尤其是想一个自己恨了这么多年的人。

  曾小莉看着他,忽然叹了一口气:“你别把手机盯穿了。你从凌晨等到现在,人要是想回,早就回了。”

  炎亚纶终于动了一下,他像是不信,点进那个账号主页。

  下一秒,页面跳出来一行提示。

  用户不存在。

  ……

  炎亚纶盯着那几个字,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
  他又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。酒吧还是那么吵,那一行字却静得像把周围的声音都吸走了。

  曾小莉看他表情就知道结果,没忍住笑了一声:“跑了?”

  炎亚纶气不顺,猛地把手机扣在桌上,酒杯被震得轻轻一晃,旁边那块只吃了一口的蛋糕也跟着抖了一下,奶油边缘软软塌下去一点。曾小莉抱着手臂,靠回椅背,语气淡得像在陈述一条常识。

  “你是不是忘记切小号了?”

  “……?”

  “你用大号直接私信,对方肯定跑啊。”

  听到这里时,炎亚纶愣住,他低头重新拿起手机,点开自己的账号页面看了一眼。

  ……还真是大号。

  刚才看到那条“也没有多好看”的评论时,他脑子直接热了,根本没想自己现在登的是哪个号。等反应过来,消息已经一条接一条发出去了。他甚至还很努力地把对方往“爆照”这条路上逼,结果对方不仅没爆照,连号都不要了。

  炎亚纶把手机往桌上一扔,气得笑了一声:“他跑什么。”

  “你说呢?”曾小莉看着他,“你顶着自己的大号冲进人家私信,劈头盖脸骂了这么多条,别说处女座了,白羊座看了都想连夜搬家。”

  炎亚纶扯了扯嘴角:“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地图炮?”

  曾小莉挑眉:“我们两个当年不就是靠地图炮认识的吗?”

  这话说完,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。

  酒吧里的音乐还在响,旁边那桌有人碰杯,笑得很大声。灯光从他们头顶扫过去,又很快滑到别处。曾小莉低头喝了口酒,像是想起了某个不太体面的夜晚,同时也想起那个“全世界最讨厌处女座二人组”的幼稚称号,又很快把那点情绪压回去。

  炎亚纶没接她的话,只重新拿起手机,看着那个已经不存在的账号页面。

  曾小莉凑过去看了一眼:“所以你为什么觉得这个乱码号是你哥?”

  “直觉。”炎亚纶一秒作答。

  “直觉?”曾小莉追问。

  “对哥哥有敏锐的直觉。”炎亚纶终于抬眼看她,语气理直气壮得近乎蛮横,“怎么了?”

  曾小莉看了他两秒,笑了:“情理之中。我对姐姐也这样。”

  炎亚纶皱了下眉:“能不能别前一秒还在骂她,后一秒就露出这么恶心的甜蜜表情?”

  “你还好意思说我?”曾小莉立刻看向他,“你不也经常一边在我这里骂哥哥,一边喝醉了给他打电话?”

  “……”

  炎亚纶把酒杯放回桌上,面无表情地说:“你记错了。”

  “哦?是吗?我手机里还有当时的录像,你要不要看看你的光辉事迹?”

  “……”

  非常好,这天没办法聊下去了。

  曾小莉还想再损他两句,桌上的手机却忽然震了一下。

  她低头看了一眼,屏幕亮起,又很快暗下去。炎亚纶随口问:“你女朋友?”

  “不然呢。”曾小莉把手机翻了个面,扣在桌上,“除了她,谁会在半夜才想起来给我发一条‘我们好好谈谈’。”

  “那你谈啊。”

  “谈什么?”曾小莉端起酒杯,笑了一下,“谈她家里说什么她就听什么?谈她永远有办法把我安排到最不重要的位置?”

  炎亚纶没有立刻接话。

  他们两个太熟了,熟到有些安慰说出口反而像废话。曾小莉平时嘴比谁都硬,提起她那个女朋友的时候也总是一副恨不得立刻分手、从此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,可真到手机亮起来,她又会第一时间看。看完再骂,骂完再喝酒,喝完明天继续等对方下一条消息。

  跟他没什么区别。

  炎亚纶把手机丢回桌上,拿起酒杯喝了一口,才说:“那你分啊,干嘛好几年了还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。”

  曾小莉像是听见什么笑话,抬眼看他:“你先把你哥删了,再来教我怎么分手。”

  炎亚纶被噎了一下,底气不足地反驳道:“我跟他早就没关系了。”

  “对。”曾小莉点点头,语气敷衍得要命,“你们早就没关系了。你只不过恰好大半夜坐在这里,对着一个疑似你哥的小号发疯。人家随手评论了一句,你就追到私信里逼人爆照,逼完还盯着‘用户不存在’怀疑人生。”

  炎亚纶冷笑:“你也没好到哪里去。”

  “我本来就没说我好。”曾小莉垂眼看着杯子里的酒,冰块浮在里面,慢慢撞到杯壁,“我只是觉得很烦。她每次都说会想办法,可她想来想去,最后都还是她家里那套办法。她家里要她怎样,她就怎样,然后真的就把自己塞回那个正常人的壳里。”

  她说得不快,声音也不高,可越是这样,越像这些话已经在她心里转过很多遍。

  “那我算什么?”曾小莉笑了一下,“她正常生活之外的兴趣爱好吗?”

  炎亚纶看着她,感同身受地被戳到痛处,没说话,然后把目光移回桌面。那块蛋糕还在酒杯旁边,奶油已经有些塌了,草莓上的水珠滑下来,把白色奶油染出一点很淡的红。它看起来还是甜的,只是甜得有点腻,像放错了地方,又偏偏没人愿意把它收走。

  过了一会儿,他又对曾小莉:“那你问她啊,问她心里你究竟算什么。”

  “问过了。”曾小莉说,“问到最后她只会说,对不起,再给我一点时间。”

  炎亚纶扯了下嘴角:“……啧,处女座。”

  “对。”曾小莉抬手跟他碰了下杯,难得赞同了他,“全世界最会把人拖死的星座。”

  炎亚纶没有反驳。

  杯沿轻轻碰在一起,发出一声很短的响。酒吧里的音乐正好换了一首,低音更沉,旁边那桌有人笑着喊服务生加酒,空气里全是热闹到发腻的声音。可他们这一桌却莫名安静下来,像被那个“用户不存在”的账号和那条没有回复的消息一起隔开了。

  曾小莉喝完杯子里剩下的酒,忽然伸手,把那盒蛋糕往自己面前拖了拖。

  炎亚纶看她:“你干什么?”

  “你不吃,浪费。”她拿起叉子,很不客气地挖了一块,“我今晚吵架吵到晚饭都没吃。”

  炎亚纶皱眉:“那是我的。”

  “你不是不吃吗?”

  “我不吃也没说给你吃。”

  曾小莉把蛋糕送进嘴里,含糊地说:“小气死了。”

  炎亚纶:“……”

  曾小莉嚼了两下,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。

  炎亚纶看她:“很难吃?”

  “不是。”曾小莉又尝了一口,像是在确认,“太甜了。甜得很老派。就是那种小时候大人才会买的蛋糕,包装也土,奶油也重,水果摆得规规矩矩,吃一口就知道不是现在年轻人会喜欢的东西。”

  炎亚纶垂下眼,不开心了:“你懂什么。”

  曾小莉本来还想顺嘴回两句,抬头看见他的表情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她认识炎亚纶这么久,很清楚有些东西不能随便碰。比如哥哥,比如生日,比如某些看起来不合时宜、却偏偏被他带到酒吧里来的蛋糕。

  她把叉子放下,没有继续吃。

  “行。”她说,“我不懂。”

  炎亚纶又重新拿起手机。

  Instagram 的页面还停在那个已经消失的账号上,冷冰冰的一行提示横在那里。他盯了几秒,像还想从那片空白里看出什么,最后还是退出去,点回自己那张照片下面。

  那条“也没有多好看”的评论当然已经不见了。

  连同那个账号一起消失得干干净净,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他酒喝多了以后产生的幻觉。可炎亚纶记得很清楚,那句话出现过。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乱码号,在他和新男友的照片下面,留下过一句很酸的评价。

  如果那不是汪东城,为什么自己会在看到那句话的一瞬间就觉得心口发麻。

  如果那是汪东城,他又凭什么在打扰他以后又跑掉?

  炎亚纶越想越烦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半天,最后又点进搜索栏,试着输入那串已经记不太完整的乱码,结果当然什么都搜不出来。

  曾小莉撑着下巴看他折腾,终于忍不住说:“别找了。人家号都注销了,你还能把他从互联网坟墓里挖出来吗?”

  炎亚纶冷冷地扫她一眼。

  曾小莉很识趣地闭嘴,过了两秒,又没忍住:“不过说真的,你们两个也挺配的。”

  炎亚纶面无表情:“你想死?”

  “一个大号冲过去逼人爆照,一个被逼两句直接注销账号。”曾小莉竖起大拇指,说,“一个有病一个怂。绝配。”

  炎亚纶抬手就要拿酒杯砸她。

  曾小莉立刻往后躲,笑着举手:“好好好,不说了。”

  炎亚纶最后也没真砸,只把杯子重新放回桌上。玻璃杯底压在桌面,冰块晃了一下,发出轻轻的撞击声。他靠回椅背,仰头看着酒吧昏暗的灯,胸口那股被吊起来的烦躁却没有因为曾小莉的插科打诨散掉多少。

  有些人就是这样,不出现的时候像一根刺。出现过又很快消失,反而更像一根没拔干净的刺。

  扎得他一整天都不得安生。

Chapter 4.#

  台北从下午开始下雨。

  汪东城坐在后座,偏头看着窗外。

  车窗上有雨痕,城市的灯被拖成一条条模糊的线。他回台北第三天,仍然觉得这里比上海更湿,连风都像带着水汽,贴在人身上,让人很难真正舒服起来。

  他昨天收到了一封邀请,是一家酒吧,说看过他在上海驻唱的视频,想请他回来做一场小型 live。他本来没打算接,不过那首新歌的最终版在前一天刚发到他手里,歌名定成《我应该去爱你》,虽然正式录音还在后面,但他正想找个地方试一次现场。

  于是他答应了邀请。

  车停在酒吧后门附近时,雨还没停,汪东城推开车门,伞刚刚撑开,就看见了门口那几块亮着的灯牌,几个年轻女生挤在屋檐下,雨水顺着雨伞面往下淌,灯牌被她们抱在怀里,颜色很亮,在潮湿夜色里显得格外扎眼。

  汪东城太阳穴突突直跳,但还是抬眼看了过去。

  只见几个灯牌上堪堪写着。

  “东纶复合吧。”

  “台北好不好,你好不好。”

  还有一块更加显眼,写着:“东亚城纶。”

  ……

  汪东城收回视线,当作没看见。

  他后悔了,不应该贸然接受邀请。

  司机替他把吉他拿下来,工作人员正好迎出来,喊了一声“东哥”。汪东城伸手接过吉他,跟着工作人员从后门进去。

  酒吧里比外面暖很多。

  门一关,雨声就被隔在了身后,只剩下音乐和说话声,还有空气里混杂的酒气和香水味。外面的雨下得再密,到了这里都像被厚厚的墙挡住了,只剩偶尔有人推门进来时,才会漏进一点湿冷的气息。

  工作人员带他往后台走,一路上有人用某种异样的目光看他。汪东城没有什么反应。

  他早就习惯被人看。喜欢的,审视的,好奇的,甚至是不知道从哪里听过一点旧事、于是把他和某个名字硬放在一起打量的,他已经早就习惯了。

  只是在台北总会难一点。

  炎亚纶十九岁那年离家,消沉,酗酒,绯闻不断,被人越扒越起劲,最后不知道从哪里传出一个“疑似爱上继兄”的故事。有人觉得荒唐,有人觉得恶心,也有人像闻到血腥味,从此把他们兄弟俩当成一场恨海情天来看,甚至竟然还有一群 CP 粉在真情实感地磕。

  这么多年过去,他以为那些东西早就消失不见了——直到今晚门口那几块灯牌亮起来。

  ……

  后台不大,墙上贴着演出海报,角落里堆着音箱和空的啤酒箱。工作人员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,酒水单已经递到半空。

  汪东城没接,只笑着说:“水就好,谢谢。”

  “冰的?”

  “不用了,常温就好。”

 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,很快点头:“好,我马上拿。”

  汪东城把吉他放到椅子旁边,低头检查琴盒锁扣,而外面已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。

  喊声隔着一道门,听起来有些闷,也有些不真切。汪东城坐在椅子上,把吉他横在膝上,指腹按了按琴弦。

  工作人员送来常温水,顺便提醒他还有五分钟上场。汪东城点点头,喝了一口水后,就站了起来。

  从后台走到舞台只有一小段路,可那一小段路很吵。

  灯光从前面压过来,台下的人影晃动。有人笑,有人起哄,还有人喊他的名字。酒吧的舞台不高,离台下很近,近到他甚至能看见第一排有人的手机屏幕上正在录影。

  他走到麦克风前,坐下,低头调了一下高度。

  台下安静了一些。

  角落里那几块灯牌还亮着,颜色被昏暗灯光压得没有门口那样刺眼,却依旧存在。汪东城没有看过去,只是低头拨弦,确认音准,指尖压下去,第一声吉他音从音箱里散开。

  汪东城抬起眼,目光很短地扫过台下,又很快收回来然后说道:“接下来这首是新歌。”

  台下立刻有人喊了几声,夹着笑和口哨。有人问:“写给嫂子的吗?”

  周围顿时起哄,汪东城只能装作没有听见。

  他低着头,又拨了一下弦,吉他的声音干净地响起来,压过那些热闹。以后他靠近麦克风,声音不高,带着一点哑。

  “歌的名字叫《我应该去爱你》。”

  停顿了一下,他继续说:“希望你们喜欢。”

 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,酒吧里的灯暗了一点。

  一束偏冷的光落在他肩上,另一束从侧面斜斜扫过来,照亮他低垂的眉眼和握着琴颈的手。台下渐渐安静,只剩冰块在杯壁上轻轻碰撞,吧台那边偶尔响一声调酒的金属音,很快也被吉他声盖过去。

  他唱的时候,声音比平时低一点。

  “全世界还有谁,比我们更绝配……”

  台下有人轻轻“哇”了一声。

  这首歌太容易被误会了,刚才台下那句“写给嫂子的吗”还没散干净,他听见了,也只能当作没有听见。他解释不了,也没什么好解释的。

  汪东城把下一段和弦按下去,指腹压在琴弦上,金属弦勒出一点很轻的痛。他需要这个来清醒。

  “不怕别人围剿,不听谁的劝告……”

  角落里那几块灯牌又被举高了一点。

  有人笑着拿手机拍他,也有人低头和身边的人说话。汪东城余光里看见灯牌的一点亮色,又很快移开,只把视线落回琴弦。喉咙在某几个字上有些发涩,像有一小片地方没有长好,唱低音时还算稳,往上走一点,就会被旧伤轻轻刮一下。

  汪东城换了一口气,继续唱。

  酒吧里很热,灯也亮,窗外的雨却一直没停。

  雨声被音乐挡在外面,像隔着一层厚玻璃。偶尔有闪电在远处亮一下,也只是很淡地晃过窗边,没有人在意。台下的人都在看他,看他的手,看他的脸,看他把那些听起来像告白的话一句一句唱出来。

  直到最后一段。

  “我应该去爱你,要成为被羡慕的一对……”

  汪东城的声音低下去。

  “牵你的手,在人海中进退……”

  “轰隆——”

  窗外忽然亮了一下。

  闪电的光从玻璃那边劈进来,短得只有一瞬,却把酒吧最角落的位置照得清清楚楚。桌面、酒杯、被举到一半的手机,还有坐在那里的人,都在那一下里显出轮廓。

  然后他看到了。

  炎亚纶坐在最角落。

  忽然,在那半拍里,汪东城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。可他的手还按在弦上,和弦还稳稳压在下一拍里。

  他离得太远,看不清炎亚纶的表情,只看见他抬着眼,正望着台上。

  下一秒,雷声滚过来。

  可他听见的不是雷声,而是那个同样落雷的雨夜。书房门关着,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,争吵声被大雨压得模糊,只剩几个破碎的重音,一下一下砸在门板上。他站在门外,客厅没有开灯,雨声灌满整栋房子。而他的手抬起来,却迟迟没有落到门把上。

  然后,一声巴掌隔着房门落下——

  短促,清脆,和惊雷撞在一起。

  当过往噩梦撞进脑海里的时候,汪东城的胃突然就猛地一拧。

  这一次疼得很实在,像那根细线被人攥住,从身体深处狠狠往外扯。

  然后,他弹错了一个音。

  台下没有人发现。音箱里的下一拍很快盖了过去,人群还在轻轻摇晃,举着的手机一台都没有放下。

  只有最角落的位置,炎亚纶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,慢慢坐直了。

  ——他听见了。

  炎亚纶听见了。

  在汪东城看见他的那一瞬间,弹错了一个音。

  就在那一瞬间。

  他坐在角落里,手指慢慢收紧,杯壁上那点冷意贴着掌心,几乎要把人冻醒。台上的汪东城已经把那个错音压过去,低着头,继续唱后面的歌词,神色没有乱,手也没有乱,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  可那个错音就是发生了。

  炎亚纶盯着他,胸口那股原本已经烧了一整晚的火,忽然被什么东西很轻地碰了一下。

  他原本是带着火气来的。

  下午刷到酒吧转发汪东城今晚驻唱的消息时,他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很久,最后冷笑一声,把手机扔到一边。

  装模作样。

  都回台北了,还要挑这种地方唱歌,唱的还是一首即将发布的情歌。他告诉自己,谁要来看这个人继续演深情谁就是蠢蛋。可到了晚上,雨越下越大,他在房间里坐到心烦,最后还是拿了外套出门。

  他一路上都在骂自己有病。

  某些灯牌亮得刺眼,台下还有人问“写给嫂子的吗”,周围人跟着起哄,汪东城没有否认,只是低头拨弦,像没听见一样。炎亚纶坐在最角落,差点把手里的杯子捏碎。

  他看着台上的人垂着眼唱“全世界还有谁,比我们更绝配”,只觉得荒唐。

  唱给谁?

  唱给辰舒吗?

  唱给那个所有人都叫嫂子的人吗?

  汪东城怎么会这么会装。以前装哥哥,后来装丈夫,现在又装成一个能在灯光下唱情歌的深情男人。好像他真的爱过谁,好像他真的有资格把这些字唱得那么认真。

  可是唱到后面,炎亚纶慢慢觉得不对。

  不是旋律不对,也不是汪东城唱得不对,而是那一个词——“应该”。

  我应该去爱你。

  如果这首歌真是唱给妻子的,为什么要说应该。

  “应该”这种词太奇怪了,像迟到,像亏欠,像一个人明明早就该伸手,却偏偏拖到什么都来不及以后,才终于站在那里承认。

  炎亚纶不愿这么想。

  这太可笑了。

  汪东城不过唱了一首歌,他竟然也能从里面听出一点和自己有关的意思。这个人明明已经结婚了,明明早就用最体面的方式把他们之间所有可能都钉死了,他却还坐在这里,因为一个“应该”心口发紧。

  然后就是那道闪电亮起来。

  汪东城看见了他。

  也就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,弹错了一个音。

  炎亚纶坐直身体,心口像被什么很轻地撞了一下。那点感觉太轻了,轻到他甚至来不及分辨是荒唐还是可笑,就已经从胸口最深的地方冒出来。

  如果不是呢。

  如果这首歌不是写给辰舒呢。

  虽然这个念头很荒诞,可汪东城刚才确实看见了他,也确实也因为他实实在在地乱了半拍。

  台上的人还在唱。

  炎亚纶却已经听不太清后面几句歌词。他只盯着汪东城的手,看他把剩下的旋律稳稳弹完,看他低头扶了一下麦克风,看他站起来,向台下点头。

  掌声和口哨声一起炸开。

  炎亚纶也站了起来。

  旁边有人被他碰了一下,不满地回头看,他没有理。酒吧里人很多,灯光暗,过道窄,端着酒杯的人和举着手机的人挤在一起,挡得他心烦。他几乎是一路从人群里挤过去,视线只盯着汪东城下台的方向。

  不行。他得问清楚。

  问他为什么看见自己就弹错,问他这首歌到底是写给谁的。

  后台入口有人拦他,炎亚纶抬眼看过去,脸色冷得很:“我找汪东城。”

 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:“东哥?”

  “他人呢?”

  “他刚下台,应该在休息室吧。”工作人员被他问得有点懵,下意识往里面看了一眼,“你是……”

  炎亚纶没有等他说完,直接越过他往里走。

  休息室的门是半开的。

  里面灯亮着,桌上放着毛巾和水,椅背上搭着一件外套,空气里还有刚散下来的热气。

  可汪东城不在。

  ……

  炎亚纶站在门口,盯着那间空出来的休息室看了几秒,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。

  他知道汪东城爱逃,可他没想到这个人能逃得这么快。

  一首歌刚唱完,掌声还没散,人已经不见了。好像刚才那个错音只是他的错觉,好像那一点从歌词里冒出来的可能,也只是他自己犯贱,听错了,看错了,想多了。

  他就那么不想见他吗?

  走廊里很静,只有酒吧的音乐隔着墙闷闷地传过来。炎亚纶往后退了一步,背抵到墙上,才发现自己刚才走得太急,呼吸到现在都没有平下来。

  其实也不是第一次。

  十八岁生日之后,他几乎是和汪东城彻底闹掰了。之后的每天他都喝得很凶,胃疼,头疼,第二天醒来,床头偶尔还会多一盒药。没有字条,也没人承认,可他知道是谁放的。

  直到后来连药也没有了。

  他喝到吐,喝到被人扶回来,喝到新闻写得一塌糊涂,汪东城都没有再出现过。在他能看见的地方,汪东城像是一天一天把曾经无数次伸向他的手收了回去,最后真的再也不管他了。

  炎亚纶有时候甚至觉得,自己哪天死在外面,汪东城大概也不会关心。

  可汪东城明明说过,他是他最爱的弟弟,是他一生都不会丢掉的包袱。

  那时候炎亚纶还嫌这句话难听,骂他才是包袱,骂完又忍不住笑。后来再想起来才觉得,汪东城这个人说话果然不可信。

  他分明最先丢掉的,就是他这个包袱。

  走廊里有人来回经过,工作人员压低声音说话,酒吧里的掌声还没完全散,所有热闹都离他很近,又像隔了一层东西。炎亚纶靠在墙上,很久没有动。

  他闭了闭眼,想把那口气压下去。

  就在这时,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很轻的门响。

  炎亚纶猛地抬头。

  汪东城。

  其实他什么都没看见。走廊尽头只有一扇刚刚晃过的门,门后什么声音都没有。可他就是知道。

  他对汪东城永远有一种近乎可怕的直觉,就像那个乱码小号只留下一句“也没有多好看”,他也能在一瞬间认出来。

  这一次也是。

  炎亚纶没有再想,几乎是立刻冲了过去。

  安全通道的门被推开,里面一截楼梯空荡荡的,窗外雨声比酒吧里清楚很多。他站在门口,心脏跳得很快,听了两秒,却没有听见脚步声。

  下一秒,旁边洗手间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。

  ——

  炎亚纶转身推开洗手间的门。

  里面没人,只有最里面那格隔间半掩着,门缝里漏出一点白光。汪东城撑在隔间里,一只手按着墙,另一只手扶着马桶边缘,肩背压得很低,正在干呕。

  明明什么都吐不出来,可身体还是一阵一阵往下弯,像胃里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拽着往外扯。洗手间的晃眼,照得汪东城脸上几乎没有血色,额前的头发被汗沾湿了一点,水瓶倒在旁边,几颗药滚在地砖上,银色药板也落在那里,被水渍沾湿了一角。

  炎亚纶瞳孔一缩。

  刚才所有想问的话都断了。

  “哥!”

  汪东城听见这一声,肩背明显僵了一下。

  他很快借着墙壁的支撑站直,动作却比平时迟缓了半拍。反胃的痉挛还没完全平息,他偏过头,喉结吃力地滑了一下,像是硬生生把那点狼狈连着胃酸一起咽回去。随后他才伸手捡起旁边的水瓶,拧开灌了一口。

  “你怎么进来了?”

  汪东城刻意说得很平,可声音哑得厉害。

  炎亚纶站在门口,手指还按着门板,心口发紧:“你怎么了?”

  “没什么。”

  汪东城把水瓶放回洗手台边,抬手擦了一下唇角,避开了他的视线:“晚上没吃东西,胃有点不舒服。普通胃痛而已。”

  炎亚纶看着他,又看向散落在地上的药。

 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药,只觉得不对劲。那不像是便利店随手买来的普通胃药,也不像汪东城刚才说的“没什么”。

  炎亚纶刚弯腰,汪东城已经先一步伸手,把药板和地上那几颗药捡了起来。

  “别碰!”

  炎亚纶的手停在半空。

  下一秒,药片就被汪东城悉数丢进马桶,水声哗地一响,漩涡卷过,什么都没了。

  炎亚纶盯着那片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的陶瓷内壁,僵在那儿,半天没有出声。

  那一瞬间,心疼退得很快,心慌却没有退。

  汪东城又在藏。胃痛要藏,药要藏,唱错的音要藏,连看见他以后那点失控也要藏。好像他永远只配站在门外,看汪东城把所有痕迹收拾干净。

  他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:“普通胃痛?”

  汪东城抿紧了嘴唇,没有接话。

  炎亚纶抬起眼,目光笔直地钉着他,声音彻底冷了下来:“你老婆知道你普通胃痛,痛成这样吗?”

  汪东城眉心动了一下:“这跟她没关系。”

  “怎么没关系?”炎亚纶往前走了一步,“不是你老婆吗?不是所有人都说你们很幸福吗?你在这里吐成这样,她怎么不来管你?”

  汪东城脸色还白着,手指压在水瓶上,瓶身被按出一点细微的响声。

  “别把她扯进来。”

  “你还护她?”

  “她没有做错什么。”

  这句话落下去,洗手间里安静了一瞬。

  外面的音乐隔着墙传进来,只剩很闷的一层低音。水龙头没有关紧,洗手台那边偶尔滴下一声水,轻得要命,却把这片安静衬得更冷。

  炎亚纶忽然觉得荒唐透顶。

  汪东城刚才把药冲掉的时候,他是心慌的,看见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,他甚至一瞬间忘了自己是来质问他的。可是汪东城一开口,还是这样,胃痛不能问,药不能看,辰舒也不能提。

  什么都被他挡在外面,而自己仿佛是一个不该出现的人,站在这里,连一句质问都显得多余。

  炎亚纶慢慢笑了:“她没有做错什么,那我做错了什么?”

  汪东城抬眼看他,像是想让他到此为止,可是炎亚纶向来不听话。

  “你常年待在上海,一年见她几次?”炎亚纶逼视着他,“你们真像外面说的那么恩爱吗?”

  “亚纶。”

  “还是你根本碰不了她?”

  汪东城的脸色终于沉下来,压着怒意:“够了。”

  炎亚纶像没听见,反而又逼近一步:“被我说中了?”

  “炎亚纶!”

  “你以前碰我的时候,不是挺会的吗?”

  这句话落下去,两个人之间那点勉强维持的体面彻底断了。

  汪东城站在原地,眼神一下子变了。

  炎亚纶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道裂痕,心底那点被对方刻意维护的“体面”激出来的邪火,烧得更加肆虐。他明明知道这些话像刀子,明明知道现在的时机场合都不对,可他停不下来。汪东城越想把他推回那个所谓的“安全位置”,他越要把那层虚伪的窗户纸撕得粉碎。

  “怎么不说话?”炎亚纶声音发紧,“现在知道装哑巴了?”

  “我是你哥哥。”汪东城这句话压得很低,却比刚才任何一句都重。

  洗手间里太安静了,安静到这五个字落下来,几乎有回声。

  炎亚纶怔了一下,下一秒,他冷冷地笑了。

  “哥哥?”

  他往前一步,眼眶有些发红,声音却比刚才更清楚:“当年把手伸进我衣服里的人不是你?在床上亲我的人不是你?明明知道我在发抖,还贴着我耳朵一遍遍哄我叫哥的人,不是你?”

  汪东城呼吸一滞。

  炎亚纶死死盯着他,垂在身侧的手指止不住地细微颤抖,却寸步不让。

  “你现在跟我讲,你只是我哥哥?”

  “……”

  “汪东城,你摸着良心说。”炎亚纶气得声音发狠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逼出来的,“你这辈子,从来没有对我起过那种见不得人的心思吗?哪怕一秒钟都没有?”

  汪东城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,薄唇微启,似乎想说什么。

  可就在这时,门外走廊上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。

  洗手间里,剑拔弩张的两个人同时僵住了动作。

  门外的脚步声逼近,汪东城脸色一变,攥住炎亚纶的手腕,猛地将人拽进那格半掩的隔间。“咔哒”一声,金属门锁被迅速扣上。

  洗手间的感应门很快开了,陌生人的交谈声混着水声传进来。隔间里太窄,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,汪东城的背抵着冰凉的瓷砖,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。

  炎亚纶看着他。

  太近了。近到他能看见汪东城唇色发白,鬓角还有冷汗,近到刚才所有愤怒、心疼和不甘都重新搅在一起。他已经十多年没有这样近距离看过汪东城了。昏暗的光线从门缝上方切进来,那张惨白、沾着冷汗的脸,依然能精准地牵动他的心跳声。一时间,十多年前那些潮湿、失控、相互纠缠的夜晚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,思念混杂着烧干的不甘,肆意疯长。

  他忽然往前一步。

  汪东城眼神一变,像是已经知道他要做什么,却来不及躲。下一秒,炎亚纶抬头吻了上去。

  这个吻几乎是撞上去的,带着酒气、怨恨,还有一种被压了太久的确认。汪东城抬手去推他的肩,手掌抵上去,却晚了半拍,也没能立刻用力。就是这半拍迟疑,让炎亚纶眼底暗了暗。

  他没有退,反而贴得更近,手指顺着汪东城腰侧的衣缝滑进去,掌心贴上那片紧绷的皮肤。

  汪东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

  炎亚纶感觉到了。他当然感觉得到,十几年前他们做了太多这样的事,只是那时候的汪东城会哄他,会压低声音让他别怕,会一遍遍叫他的名字,又在他受不住的时候贴着他的耳朵说哥哥在这里。

  外面的洗手池前,两个陌生人正聊着晚上的应酬,恰好掩护了这扇薄门后失控的纠缠。

  炎亚纶的指腹刻意停留在汪东城心口的位置,手掌下是鼓噪失速的心跳,而察觉到掌心热度的躯体抑制不住地紧绷,炎亚纶这才稍稍拉开一寸距离。

  然后他贴着汪东城的唇,很轻地笑了一声。

  “哥,你躲什么?”

  汪东城呼吸一沉,终于扣住他的手腕。

  “外面有人。”汪东城压低声音说。

  “所以呢?”炎亚纶盯着他,手腕被攥得发疼,却没有收回来,“十几年前你不也这么教我的?让我咬紧牙,别出声,说客厅有人。”

  门外水声还在响,烘手器轰地一声启动,把隔间里那点压不住的呼吸全都盖了过去。炎亚纶趁着那阵声音,低头咬了一下汪东城的下唇,手指沿着腰腹往下,停在皮带扣上。

  “啪嗒”一声轻微的脆响。

  皮带金属扣被挑开的声音,在狭窄死寂的隔间里突兀地炸开。

  汪东城拼命攥住了那只手腕,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——刚刚还推不开人的手,此刻死死扣着炎亚纶的腕骨,有些发抖,却没有松。全身的力气都收在这一只手上,像溺水的人抓住的最后一样东西。

  两人僵持着,隔着薄薄的布料,剧烈的心跳与喘息在这方寸之地交锋。

  洗手池的水流声终于停了,烘手器的轰鸣随之切断,外面的交谈声和脚步声渐行渐远,直到感应大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合上,洗手间彻底重新陷入空旷的寂静。

  空气刚一松动,汪东城撑着背后的墙,用整条手臂把人推开。

  炎亚纶脊背撞上隔间挡板发出一声闷响,还没来得及站稳,汪东城已经仓促地扣回散乱的皮带,一把拽开隔间的门锁。他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靠在墙边的人,而是直接撞开洗手间的门,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,脚下的步子凌乱而急促,背影透着遮掩不住的仓皇。

  而炎亚纶靠在隔间挡板上,没有动。

  灯还是那么白。地上有水渍,水瓶躺在洗手台边,马桶里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了。他抬手抹了一下嘴唇,指腹上蹭到一点血——不知道是他的,还是那个人的。

  他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。

  又跑了。

  而另一边的汪东城没有回休息室。

  他一路下到地下车库,坐进车里,关上门。

  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了。他双手放在方向盘上,过了很久,抬手碰了一下被咬破的嘴唇——那块皮肤还烫着。

  ……太危险了。

  差点又完蛋了。

Chapter 5.#

  那天晚上以后,炎亚纶心里那股火一直没有下去。

  那股火远比争执过后的烦躁来得黏稠,更像有什么东西被汪东城亲手撬开了,露出里面发烫、发疼、又见不得光的部分。那个人明明逃得比谁都快,连回头看他一眼都不肯,可在隔间里被他吻住的时候,又偏偏迟了半拍才推开。

  慢掉的那半拍,越想忘就越忘不掉。

  炎亚纶被当日的情景逼得发疯,发疯之后就开始找人。一个填不满空虚,便再换一个。

  有的是漂亮脸孔,身体也年轻,低头时懂得怎么摆出讨人喜欢的样子。灯一关,昏暗里的一切足够热烈,足够混乱,也足够让理智短暂地溺亡。

  可炎亚纶很快就发现,根本没用,一点用都没有。

  只要一合上眼,脑海里挥之不去的,依然是汪东城。

  洗手间惨白的灯,发冷的唇色,额角的汗,还有被他逼到退无可退时,那一瞬间的恼怒和喘息。明明只是几秒钟的事,却像被烙在他眼皮底下,一闭眼就重新烧起来。

  他忽然觉得一阵厌恶。

  厌恶别人的触碰,更厌恶自己到了这个地步,竟仍要靠回味汪东城当时的狼狈,才能让下腹那股无处宣泄的欲念,找到一处可悲的归处。

  现实里躲不开,网上也一样。

  演出那晚的视频其实早就传开了。他刷到过,画质糊糊的,满屏都是”给嫂子写的歌太深情了””嫂子好幸福”。他看两眼就烦躁地划过去了。

  这几天,他连上网都上得很敷衍。他是当红主播,直播排得固定,长期高强度上网几乎算是他的工作习惯。只是最近,他回复粉丝的时候变得很短,大多时候只留下一个 emoji。有很多人关心他,问他怎么了,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也就没有回复。

  手机屏幕在指尖底下滑过去,热搜一条接一条换。他原本只是随手点开,没什么耐心地往下翻,直到一个正在往上爬的词条落进眼里。

  #汪东城错音#

  炎亚纶的手指停住,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皱了皱眉。

  点进去,热度最高的是一条剪辑。

  画面被放慢了,闪电亮起的那一帧被单独截出来——酒吧最角落,他坐在那里。下一个镜头切回台上,0.5 倍速,汪东城的手指在弦上停了半拍,那个错音被无限放大,反复播放。

  他以为全场只有他一个人听见,结果被 CP 粉给扒出来了。

  下面的评论有好几百条。

  “他是不是看到炎亚纶了?”

  “这个错音真的好微妙,偏偏和炎亚纶对视的那一秒弹错了一个音。汪东城,你在那一秒想到了什么?”

  “别的不说,唱《我应该去爱你》的时候炎亚纶就在台下,谁说他们十几年不联系了?根本就是藕断丝连连连连连!这什么命运般的红线啊。”

  藕断丝连。

  炎亚纶盯着那几个字,脸色一下子沉下去,然后轻笑了一声。

  说得好像汪东城这些年一直没舍得断似的,仿佛那个人没有转身带了女人回家,没有结婚,也没有把所有路都堵得干净。

  分明是他说走就走,说不要就不要,结果到最后,外人却轻飘飘一句藕断丝连,好像汪东城也曾经在这段关系里迟疑过、回头过、舍不得过。

  凭什么?

  所以炎亚纶的火气几乎是一下子顶上来的。

  他点开评论框,手指敲得很快。

  “我和该先生,从过去、现在,到未来,都不可能发生你们所幻想的事情。请不要造谣了!”

  回复完他把手机往旁边一扔,没过多久,又捡了回来。

  词条已经冲到热搜前排了。有人截图了他的回复,说正主亲自下场辟谣,CP 粉别太缺德。至于 CP 粉那边,该咯噔的咯噔,而一些不吃压力的,也就磕得更欢了。圈外的人本来根本不知道有这对 CP,这下全涌了进来。

  炎亚纶没有再点进去,而是切回热搜页,往下滑。

  这一次,他没有再看那些 CP 视频。只是相关话题越滚越多,从汪东城新歌首唱到两人的多年关系,又到伪骨科该不该在现实里发生。

  尽管 CP 粉的声音很大,可真正点进广场以后,骂声也不少。

  “不是吧,这种也能嗑?没有血缘也很怪啊。”

  “粉丝别洗了,现实里这种关系正常人都会避嫌吧。他们爹妈不膈应吗?好恶心。”

  ……

  恶心。

  炎亚纶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
  这个词,他十二年前就听过。

  那天晚上也是雷声轰鸣,比汪东城首唱新歌的那晚还要大。雨砸在窗玻璃上,密得几乎看不清外面的树影。书房里没有开大灯,只有书桌上一盏台灯亮着,父亲站在那点光后面,半张脸被照亮,半张脸沉在阴影里。

  然后,父亲的手指几乎指到他脸上,声音压得很低,没有大声吼,却比吼出来还难听。

  “恶心。”

  “我没有你这样的孩子!”

  窗外一道闪电劈落,整间书房忽然白了一瞬。雷声紧跟着滚下来,震得窗框哗啦啦地响。

  炎亚纶站在原地,也不知从哪里滋生来的勇气,身上有一种不知死活的倔。又一道闪电亮起,白光从他脸上扫过去,把他眼底那点不肯动摇的执拗照得清清楚楚。

  炎亚纶说:“我就是喜欢他。”

  父亲的脸色忽然变得更加难看,炎亚纶却不肯住口。

  “我喜欢汪东城,我就是要和他在一起。以后还要和他结婚,还要和他有孩子!”

  下一秒,耳光和惊雷一起落下来——那一声很响,仿佛打断了窗外连成片的雨声。

  炎亚纶被扇得偏过脸去,嘴里很快尝到血味。他没有抬手去擦血迹,只是用舌尖顶了一下被牙齿磕破的地方,把那点铁锈味慢慢咽下去。

  台灯的光落在书桌边,父亲愤怒地盯着他,气到一时说不出话。

  炎亚纶慢慢把脸转回来。

  眼眶是红的,但他没有哭,也没有收回刚刚说的半个字。

  其实后来很多年,他已经很少想起那个晚上。

  父亲那张气到发白的脸,书房里那盏台灯,窗外劈下来的闪电,还有嘴里那点血腥味,都没有他以为的那么难忘。至少比起汪东城后来带回家的那个女人,比起那句轻飘飘的“这是我女朋友”,比起婚讯传出来时满屏恭喜的评论,那一耳光反而像很早以前落下的一场雨而已。

  疼过,响过,也就过去了。他的人生里,好像没有几件事值得他拼尽全力去争,喜欢什么,不喜欢什么,要不要被理解,要不要被接受,好像怎样都可以。

  唯独喜欢汪东城这件事,他像是已经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在了上面。

 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,手机还停在那条评论上:“粉丝别洗了,现实里这种关系正常人都会避嫌吧。他们爹妈不膈应吗?好恶心。”

  炎亚纶冷笑了一声,正准备退出去,屏幕上方忽然跳出一个来电。

  是一个陌生号码,他本来不想接,但电话响到第三遍的时候,他还是不耐烦地划开。

  “哪位?”那边很吵,像是在酒吧,音乐声和人声混在一起,对方说话时不得不提高音量,“你好,请问你是曾小莉的朋友吗?”

  炎亚纶皱了皱眉:“我是。她怎么了?”

  “她喝多了,一直哭,我们这边快打烊了。她手机没锁,通讯录里有你的名字,所以想问一下,你方不方便过来接她?”

  炎亚纶闭了闭眼,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。

 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,又看了一眼还停在后台的热搜页面,忍了两秒,最后还是一边起身去找外套,一边问:“地址发我。”

  那边很快报了个酒吧名字,他没再多问,挂了电话,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,拎起外套就出了门。

  夜里风有点凉,路面还湿着,出租车开过积水,车轮压出一声短促的水响。炎亚纶坐在后座,偏头看着窗外倒退的霓虹,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两下,他低头扫了一眼,还是刚才那条回复下面的新通知。

  有人截图,有人转发,有人说正主急了,也有人说被造谣到这个程度,急也正常。

  炎亚纶看了两眼,烦躁得直接锁屏。

  车停在酒吧门口时,里面已经快散场了。门口站着两个抽烟的人,烟雾被夜风吹得很散,招牌灯还亮着,红蓝光落在湿漉漉的地砖上,看起来脏兮兮的。

  他推门进去,酒气、香水味和残余的音乐声一起扑过来。

  曾小莉在最里面的卡座。

  人已经醉得不成样子,整个人趴在桌上,头发乱了,眼线也晕开一点,手边倒着两只空杯。旁边的服务生看见炎亚纶,像终于等到救星,立刻走过来确认身份。

  炎亚纶点了下头,走到卡座边,伸手推了推她肩膀:“喂。”

  曾小莉没有反应,只是把脸埋得更低,嘴里含含糊糊骂了一句。

  炎亚纶听清楚了,骂的是辰舒,然后叹了口气,在她对面坐下来,把桌上快要滚下去的酒杯扶正。

  “还能不能走?”

  曾小莉抬起头,看了他几秒,像是在认人。认出来以后,她眼眶一下子又红了,伸手抓住炎亚纶的袖子,力气不大,指节却绷得很紧。

  “她疯了。”

  炎亚纶仿佛听这句话已经听了上百遍,于是敷衍地回应道:“知道知道,她疯了。所以呢,这次又是因为什么?”

  曾小莉一听,气笑了,眼泪顺着脸颊掉下来,妆被冲开一小道。

  “她家里最近逼她逼得很紧,说她都结婚这么久了,不能一直没有孩子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炎亚纶没有接话,因为这种话听到开头,就已经知道后面会怎么发展。

  曾小莉抓着他袖子的手慢慢松开,又去摸桌上的杯子,被炎亚纶按住手背拦下来。她挣了一下,没挣开,索性不动了,只是盯着那只空杯看。

  “她说只是一个孩子。”曾小莉扯了扯嘴角,“她说只是。”

  她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,像听见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话。

  “她说不会影响我们。炎亚纶,你听听,好不好笑?她要和别人有一个孩子,然后跟我说,不会影响我们。”

  炎亚纶问:“跟谁?”

  曾小莉抬起眼,醉意很重:“不知道是谁,她老公肯定不会答应,于是她说可以从捐精库里选一个出来。”

  炎亚纶动作停了一下。

  曾小莉没注意到他的反应,或者说她现在已经顾不上注意任何人了,只是断断续续地往下说:“她说可以去做试管,这只是给家里一个交代,说孩子可以她自己带,说以后我们还是我们。”

  她说到这里,终于忍不住把桌上的纸巾抓成一团。

  “我们?”

  “她到底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?”

  “那是她和别人的孩子。就算是捐精库里随便挑的,生出来,户口本上也是她和那个男人的。”

  最后几个字落下去,曾小莉忽然安静了几秒,随后声音低下来,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
  “她以前结婚,我忍了。她说没办法,说家里逼她,说只是一个形式。我忍了。可是现在呢?”

  她抬起头,脸上的泪没擦,唇角却往上动了一下,像是连笑都嫌费力。

  “她连孩子都要弄出来了,还要我忍。”

  炎亚纶坐在对面,听着她一遍遍骂辰舒,骂她懦弱,骂她没种。那些话很难听,可翻来覆去,也不过还是那几句。

  他以前也这样。

  最难受的那几年,他和曾小莉常常坐在这里,一个骂辰舒,一个骂汪东城,骂到酒都喝空了,嗓子也哑了,好像只要骂得足够难听,就能把心里那点不甘心一起吐出来。

  可是骂了这么多年,也累了。

  曾小莉哭到最后终于安静下来。她歪在卡座里,眼睛红得厉害,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湿意,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,只剩下醉意撑着没倒。

  炎亚纶看了她一会儿,叹了口气,有点恨铁不成钢:“她都这样了,你还非要她干什么?”

  曾小莉慢慢抬起头。

  她像是没听懂,又像是听懂了,只是反应不过来。过了很久,她才眨了一下眼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顺着下巴砸到桌面上。

  “因为她救过我啊。”曾小莉说。

  炎亚纶愣了一下。

  曾小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指甲掐进掌心里,声音很轻,和刚才骂人的样子完全不一样。

  “我出柜以后,家里跟我闹得很难看。后来他们说要带我去治病。”她顿了顿,笑了一下,“你知道那种地方吧。”

  炎亚纶没说话,等她往下说。

  ”让你坐在小房间里,给你放那些片子……”她顿了一下,像是不想细说,”一边放,一边让你吐。放到后来,那些画面和恶心绑在一起,分都分不开。”

  炎亚纶当然知道。他去过那些游行,听过太多这样的故事,可听曾小莉亲口说出来,还是不一样。

  她说得很慢,像每个字都被酒泡软了,又沉得厉害。

  “还有电击。算了,不说了。”

  她伸手把面前那只空杯转了半圈,又转回来。

  “我那时候真的以为,我会死在那里。……是她把我带出来的。”

  曾小莉说完这句话时,指尖还在发抖,掌心被自己掐出几道红痕。

  炎亚纶看着那只手,原本想说的话停在嘴边。

  他本来想说,那也不能一直栽在她身上,可他说不出口。

  吧台那边有人把最后一筐空杯倒进水槽,玻璃碰撞的声音哗啦一响。炎亚纶垂下眼,他想起了汪东城,同时也想起了那一只受伤的手,缠着纱布,血从虎口那一截慢慢洇出来。

  当时那只受伤的手里,还拎着一袋他前一天随口说想吃的零食。

 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,这个哥哥好像没那么讨厌。

  他其实一开始并不喜欢汪东城。

  父亲忽然在某一天开口,说家里要办喜事,以后会多一位继母,也会多一个哥哥。

  炎亚纶当时没有给出多少反应。

  继母也好,哥哥也好,于他而言并无分别。餐桌上多摆两副碗筷,客厅里多出几道来回走动的人影,他照旧去学校,照旧回自己的房间,照旧抬手把门关上,把旁人全隔在外面。

  直到汪东城真的住进来。

  那个人比他年长几岁,个子高,话很多,笑起来毫不设防。第一次见面,汪东城便冲他露出一个熟稔的笑,像这段同住的日子早已开始,不必经过任何生疏的试探。

  炎亚纶抬眼扫过去,只是礼貌地笑了笑。

  后来,他开始嫌弃汪东城。

  汪东城总把成语说得颠三倒四,把“有志者事竟成”念成“有事者志竟成”;英文也算不上像样,连 cold 和 cool 都要混在一起。炎亚纶听完,头一回给“厌蠢”二字找到了落点。

  那时的他不爱理人,汪东城同他说十句,他至多回一句,其余的话全沉进空气里。偏偏汪东城从不露出窘色,被冷脸迎面顶回去,也照样能把话头接下去,仿佛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收敛。

  吃饭的时候,汪东城也总爱往他碗里夹菜。

  胡萝卜,青菜,西蓝花,偏偏全是他不爱不碰的东西。

  炎亚纶垂眼看着碗里那一堆青绿,脸色沉得比盘中的菜还难看,趁旁人没留神,悄悄把它们丢到饭桌底下。汪东城看见了,也不声张,只弯着眼说:“这样不行,会长不高。”

  炎亚纶瘪了瘪嘴,顶回去:“你才不高。”

  汪东城反倒笑得更开心了。第二天照旧给他夹菜,只是放学回家时,却又顺手替他带回一份他爱吃的零食。

  尽管那时候,炎亚纶依旧认定这个人很烦,烦他总是处处管着自己。可他也不得不承认,家里多出一个哥哥,这件事似乎没有预想中那样糟。

  因为哥哥是真的会帮他赶跑所有欺负他的人。

  他那时候被霸凌过,对方会把牛乳挤在他的文具盒里。分明这件事他谁也没有说,直到有一天下午放学,他在学校后巷看见汪东城。

  巷子逼仄,墙边堆着废纸箱和断裂的木板,日光照不进深处,空气里压着一股返潮的灰尘气。

  汪东城站在那里,平日里总带着笑,那一天却没有。

  他一只手死死揪着其中一人的衣领,将人抵在墙上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指骨上尽是血,地面也溅了血迹,分不清究竟是谁的。

  炎亚纶站在巷口,第一次看清,原来汪东城并非不会动怒。

  那双眼里结着寒意,像彻底换了个人。往日里那些近乎笨拙的喧闹,那些大大方方给予他的笑容,全不见了踪影。汪东城盯着那几个人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究竟说了什么。可从那天起,那几个人再也没有来找过炎亚纶的麻烦。

  炎亚纶想起,那天晚上,汪东城回家比平时晚。

  炎亚纶坐在客厅,电视开着,音量压得很低。玄关传来响动时,他抬眼望过去,看见汪东城一手拎着塑料袋,另一只手缠着厚厚一圈纱布。纱布边缘已经渗出血色,虎口的位置最明显,红痕一点点洇开,怎么都遮不住。

  汪东城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,像是没料到他回来得那么早。

  然后他抬了抬手里的袋子,笑着说:“你昨天不是说想吃这个?”

  炎亚纶没有去看袋子,然后走到他面前,盯着他的右手,哽咽了一下:“你的手怎么了?”

  汪东城低头扫了一眼,像这时才记起来,随口答道:“在工地搬砖的时候不小心划到了。”

  炎亚纶看着他。

  电视里不知是谁在发笑,罐头音效空洞又刺耳。玄关的灯光落在汪东城肩头,他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外套,袖口蹭了灰,右手的纱布缠得很潦草,像在路边草草处理过,连边缘都没压平。

  可他分明见过另一个样子。

  巷子里,那双眼冷得惊人,手上的血还没干,逼得那几个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此刻他却站在玄关,替炎亚纶拎着前一天随口提过的零食,笑得像只是回来得晚了些。

  炎亚纶鼻腔骤然一酸。

  这种滋味比被别人欺负更难受。

  “骗人。”

  汪东城怔了一下。

  而炎亚纶的眼泪就在这时掉了下来。

  来得太快,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收住。那滴眼泪砸在汪东城缠着纱布的手背上,洇湿了一小块白色。

  汪东城低头看了一眼,像是要说什么,炎亚纶却已经抬起头,直接吻了上去。

  塑料袋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,汪东城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
  那个吻很短,甚至称不上一个真正完整的吻。炎亚纶只是踮起脚,猛地撞上去,嘴唇贴住他的唇角,带着来不及擦去的眼泪,带着胸口那股压不住的气息。

  可过往的这些,当恨意上来的时候,是一样都想不起来的。

  他只记得汪东城带女人回家的样子,记得那句“这是我女朋友”,记得婚讯出来时自己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也记得每一次被丢下、被推开、被迫站回弟弟的位置。

  他记不住有人站在雨里等过,记不住有人替他挨过拳头,记不住那只刚刚还攥着别人衣领、指骨染血,却仍拎着塑料袋把零食带回来的手。

  可偏偏就是那只手。

  让他的恨意变得不那么纯粹。

Chapter 6.#

  十一月残留的那点暖意,早被一场又一场冬雨冲干净了。到了来年一月,台北的天总是灰着,冷风从楼宇之间穿过,行人低头拢紧外套,街边玻璃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
  诊疗室里,医生把喉镜的画面调到诊台边的屏幕上时,汪东城已经把口罩摘下来了。

  屏幕上,两侧声带泛着暗红,边缘还有些肿。医生把画面放大,指着其中一处颜色更深的地方说:“这里还是没有完全恢复。”

  汪东城收回视线,点了点头。

  “最近夜里还反酸吗?”医生问。

  “偶尔。”

  汪东城说得轻描淡写,声音里的沙哑却藏不住。医生没和他争,把前几次检查留下的影像调出来并排放在屏幕上。颜色时深时浅,那几处反复发炎的地方却始终没有完全恢复。

  “你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用嗓过度了。声带一直受刺激,好一点,坏一点,再好一点,这么反复下去,迟早会留下恢复不了的损伤。”

  汪东城看着屏幕上那几张相差不大的图,没有说话。医生也看着那些图,像是想问什么,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低头去写药单。

  他不问了。这几年他问过几次——这样的损伤,不该出现在一个吉他歌手的身上。可汪东城一次都没有回答。

  “少熬夜,刺激的东西别碰,胃药按时吃。”

  “知道了,您每次都这么说。”汪东城笑了笑。

  “还有,少唱歌。”

  “医生,您就不要为难我啦,我可是吉他歌手哎。”

  打印机响了几声,医生取下药单递给他,却在他伸手时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:“现在还能唱,是因为情况还没有到最坏的时候,不代表它没事。”

  汪东城伸到一半的手停了停,随后接过药单,朝医生笑了一下:“知道了。”

  他道过谢,戴好口罩离开诊室,把药取完时,外面的雨也停了。汪东城偏过脸压着声音咳了两声,等那阵涩意过去,才拎着药往停车场走。

  回到家时,客厅灯亮着。

  辰舒坐在沙发上刷手机,腿上搭着一条薄毯,听见门响也没抬头:“回来了?”

  “嗯。”

  汪东城在玄关换鞋,然后将药搁到柜上,弯腰把鞋摆正。

  辰舒忽然笑了一声,抬起头,把手机屏幕朝他一晃:“恭喜啊,你弟要结婚了。”

  弯腰摆鞋的手停了一下,鞋跟磕在柜板上,很轻的一声。

  汪东城没有立刻直起身,掌心仍压在鞋面上。手机里的短视频还在往下播,配乐吵闹,笑声接着广告音一阵阵涌出来,他却一句也没有听清。

  辰舒等了两秒,汪东城才站起来。

  “……知道了。”汪东城拎起药袋往里走,放到茶几旁边,拿过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,“挺好的。”

  辰舒原本还懒懒靠在沙发里,听见那声轻响,倒把手机里的视频按停了。她掀开腿上的薄毯,稍微坐直一些,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件有趣的事。

  随后,她把那条评论一字一句念了出来:“现任很好,感情稳定,结婚也不是不可能。别再给我和无关人士编故事了。”

  她念完,嗤地笑了一下:“听着比你这段形婚体面多了。”

  “你的人哄回来了吗,就开始管别人结不结婚?”汪东城轻哼了一声,低下头,扯开药袋。

  “……”辰舒被呛了一句,扯了扯嘴角,“你就不好奇他现任是谁?”

  “跟我有关系吗?”

  “好吧。”辰舒把尾音拖得很长,最后站起来,也不再捉弄汪东城了,打算直接上楼。

  客厅安静下来,汪东城把药片压进掌心,抬手要吃,才发现没倒水,他就那么把药攥在手里,站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松开手。药片被体温焐得有些潮,边缘在掌心压出几道浅浅的印子。过了好久,他才去厨房倒水,把药咽下去。

 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,制作人问明天上午的试音是否照常,嗓子不舒服可以往后推。汪东城回复道,照旧。

  辰舒站在楼梯上,扶着栏杆,交代他明早八点半前把车挪开,她要用车,汪东城应了一声。她没有立刻回房,目光在茶几旁的药袋上停了一下,又落到汪东城身上。

  汪东城正在水槽边洗杯子,杯口在水流底下转了一圈,又一圈。杯子早就冲干净了,可水还开着,时间就一点点随着水流声流走了。过了好久,汪东城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,于是擦干杯子,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,随后拎起药袋上楼。经过玄关时,他顺手将刚才磕歪的鞋重新摆正。

  卧室里还保持着早上离开时的样子。被子掀开了一角,床头压着没有看完的谱。汪东城把药放进抽屉,装好明天要带的东西,然后定好闹钟。临睡前,他把那份刚开的药单又看了一遍,视线落在纸上,纸上内容却没有办法落入脑海里,等到窗外汽车的鸣笛声响起,才勉强拉回了他放空的思绪。最后他将药单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好,合上抽屉。

  还不到凌晨十二点,房间的灯就熄了。

  今天他睡得很早。

  黑暗里,他听着暖气的风声,听着听着,风声里似乎掺进了别的东西——很轻的,瓷勺碰着杯壁的声音。

  最开始只是牛奶有些烫。

  冬日的早晨,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汽。炎亚纶趿着拖鞋挪到餐桌边,头发睡得翘起一撮,整个人缩在大了一号的毛衣里,只露出几根手指,碰了一下杯壁,又飞快缩回去。

  “太烫了。”

  被偏爱的小孩总能把一切都说得理直气壮。

  汪东城无奈,笑了笑,然后把杯子接过来:“你自己不会晾?”

  “你热的,你负责。”

  炎亚纶的眼睛还没能完全睁开,迷迷糊糊地半眯着,趴在桌上,脸颊压着手臂,嘴里还在催,说快一点,等一下上学要迟到了。

  汪东城笑了,低头吹了两下。只是热气漫上来的一瞬间,白雾就糊掉了眼前光景。等到那层白雾彻底散开,窗外已经全是雨,他两个人坐在一家昂贵的日料店里,半封闭的包厢用深色木格栅隔开,纸灯垂得很低,暖黄的光落在漆盘和雪白的瓷碟上。盘里的刺身只剩最后两片,旁边的清酒杯还没有动过。

  炎亚纶坐在对面翻菜单,手指在甜点那一页点了点,头也不抬地说还要。

  “吃得完吗?”

  “要你管。”

  “只点能吃得完的分量啦。”

  汪东城虽然这么说着,最后还是把菜单递了过去。

  炎亚纶伸手来接,指尖刚刚碰到菜单边缘,脚边忽然传来塑料袋落地的轻响。

  汪东城低下头,再抬眼时,已经站在家里的玄关,右手缠着一圈潦草的纱布,炎亚纶站在他面前,眼睛红得厉害。

  “骗人。”

  炎亚纶眼泪落下来,砸在白色的纱布上。

  他低下头,还没来得及开口,炎亚纶已经踮起脚,嘴唇撞上他的唇角。

  只是当他的手抬起来,刚碰到炎亚纶的后背时,门外忽然有人叫了一声。

  “亚纶。”

  怀里的人忽然就退开了。

  门廊下站着一个看不清脸的人,手臂上搭着一件外套,炎亚纶走过去,对方便将外套披到他肩上,又低头替他将衣领拢好。

  炎亚纶露出了幸福的笑容,但汪东城看不清那个笑容是给谁的。

  他终于慌了,追到门边,周围的光景快速往后倒退,他手里却还握着那杯早已凉透的牛奶,杯壁湿滑,冰凉着他的指尖。

  “炎亚纶!”汪东城第一次那么焦急地喊他。

  炎亚纶停住脚步。

  可他只是回过头,看了汪东城一会儿。

  ……

  汪东城睁开眼时,房间里静得出奇,只有心跳声还在胸腔里疯狂地撞着。

  暖气的出风口朝着床尾,窗帘没拉严,天边的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压出一条灰白的线。他躺在床上,右手紧紧攥住被角,指骨发僵,出了冷汗。

  隔了一会儿,他才把手松开。

  梦散了大半。牛奶、雨和那间餐厅混在一起,谁坐在哪里,已记不清了。只剩最后炎亚纶回头的动作,看他时像看陌生人的表情,还横在眼前。

  汪东城伸手摸到床头的手机。

  凌晨三点十七分。

  锁屏上只有两条工作通知。没有未接来电,也没有新消息。他看了一会儿,将手机重新反扣回去。

  喉咙深处泛起干涩的灼痛。

  汪东城坐起身,硬把那股酸涩压下去,才掀开被子下床。走廊没开灯,他沿着楼梯往下,客厅里漆黑,整栋房子只剩冰箱运转的响动。

  最后他打开厨房的小灯,从抽屉里取出药,撕包装,接了半杯温水,药片咽了下去,杯沿还抵在唇边。

  汪东城站在那里,良久都没再喝第二口。

Chapter 7.#

  “我说,你这个方法有用吗?”

  炎亚纶把消息发出去,抬头看了一眼餐厅入口。

  整面落地窗外铺着台北的夜色,远处的车灯沿街道缓慢流动,玻璃上映着餐厅里低垂的水晶灯。

  靠窗的位置提前换过布置,白色桌布上摆着一束压得很低的香槟玫瑰,两支细蜡烛已经点燃,冰桶里的酒还没开。所有的一切,都像是在等某个被安排好的时刻。

  服务生经过时,特意把花束往里侧挪了挪,免得挡住窗外的夜景。

  曾小莉很快回了消息。

  “第一步不是已经成了吗?消息放出去了,餐厅也被扒出来了。现在就差看他爬不爬过来。”

  炎亚纶盯着那行字,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:“他可能根本没看见。”

  曾小莉回得很快:“你都把餐厅地址送到他眼皮底下了,他除非今晚把手机埋了,不然一定看得到。”

  炎亚纶面不改色地继续打字:“我只是照你说的发了一张照片。”

  曾小莉直接甩过来一张截图。

  是炎亚纶傍晚发进粉丝群里的照片。照片里只有半杯香槟和窗外的夜景,配文也不过一句“今晚可能会做一个重要决定”。乍看起来隐晦得恰到好处,可曾小莉用红圈把玻璃外那栋楼、杯垫边缘的餐厅标志,以及桌角露出来的半张订位卡全部圈了出来。

  “一张照片把窗景、杯垫和半张订位卡都拍进去了。你还担心什么?”

  炎亚纶看了几秒,把那张图点开,又退出来,再次回复道:“粉丝眼神好,但我哥的眼神就不一定了,他比较瞎。”

  坐在他旁边名叫章嘉的男人偏过脸,正好看见这句,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
  炎亚纶立刻把手机扣回桌面:“看什么?”

  “没看。”章嘉端起水杯,十分配合地移开视线,“我只是在想,等一下你哥真来了,会不会先问我祖宗三代。”

  “你怕的话现在可以走。”炎亚纶耸耸肩。

  “那不行。”章嘉慢悠悠翻过一页菜单,“小莉说,演完请我吃一个月的饭。”

  炎亚纶嗤了一声,没有接话。

  章嘉是曾小莉临时拉来的朋友,做导演助理,脸长得干净,脾气也好,最重要的是胆子够大。至于炎亚纶之前那个小男友,劈腿新闻闹得最凶的时候就散了,而前几天那组所谓的新恋情照片,就是曾小莉安排章嘉配合拍的。

  手机又震了一下,是曾小莉发来的消息。

  “我跟你说,处女座就是比较慢,不要急。”

  炎亚纶冷着脸回复:“他那不叫慢,叫装死。”

  “龟也要时间爬嘛。反正他都龟了十多年了,你也不差这一会儿。”

  炎亚纶看了看消息,有些烦躁地把手机放回桌面,又朝入口看了一眼。

  门被服务生推开,一个男人从外面进来。男人穿着深色大衣,身形被门边的绿植挡住一半。炎亚纶的背脊下意识绷直了一点,等那人走到灯下,才看清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。

  他又重新低下头。

  面前的菜单摊开很久了,仍旧停在开胃菜那一页。纸面上的字从头到尾看过几遍,却没有一句真正落进眼里。

  他还在等汪东城,可他已经等了四十分钟,一点动静都没等到。

  服务生第二次走到桌边,微微俯身:“炎先生,需要再替您延后吗?”

  按照安排,花束收在柜台后面,甜点到点就会送上来——连同那只空的戒指盒一起。

  炎亚纶没有立刻回答,曾小莉的消息还在继续往外跳。

  “你再等十分钟,他现在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。或者正气得在调查章嘉的背景资料。”

  炎亚纶盯着那几行字,笑了一下,像是被气笑了。

  他想起多年前很多个这样的晚上,消息发出去,电话打过去,他把自己喝到胃里发苦,醉到想吐,趴在吧台上等到灯一盏一盏灭下去,汪东城也没有来。

  那时候他总觉得,只要自己再悲惨一点,再难看一点,那个人总会管他。

  后来灯灭了,酒醒了,手机也没电了,他扶着墙走出去,门外只有冷掉的风。

  今晚也许也是一样。

  门口又有人进来,炎亚纶淡淡地抬头看了一眼。

  ……依旧不是他。

  服务生还站在旁边,等着他的答复。

  炎亚纶把手机扣在桌上,终于合起那本一页都没有翻过去的菜单。

  “按原来的时间准备吧。”炎亚纶说。

  服务生应了一声,刚要转身,餐厅入口的门又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
  这一次,炎亚纶没有抬头。

  他已经不想再看见第三张陌生的脸。菜单合在手边,手机扣在桌上,屏幕还因为曾小莉接连不断的消息微微发热。章嘉原本正低头研究甜点单,余光扫到门口时,翻页的动作忽然停住。

  炎亚纶指尖搭在杯脚上,轻轻转了半圈。

  他几乎是在那一瞬间就知道了什么——不是看见,是感应。可他又不敢太快抬头。刚才心里那句“今晚也许也是一样”还没有完全沉下去,心跳先被人从中间按住,慢了半拍,随后又重重撞回来。

  他缓缓抬起眼。

  汪东城站在入口处。

  他甚至没有戴口罩。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,大衣上还带着一点外面的凉意。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急色,甚至先朝迎上来的服务生点了下头,低声说了句“不好意思”。

  可炎亚纶看得出来,他的视线越过服务生,已经落到了这张桌上。

  先是自己。

  再是章嘉。

  最后是桌上的花、蜡烛,和那瓶还没有开封的酒。

  有那么一瞬间,他几乎没有反应过来,握着杯脚的手一紧,杯底在桌布上蹭出很轻的一声。过了一会儿,他低下眼,松开杯子,等再抬头时,嘴角已经快要压不住了。

  汪东城很快走过来,停在桌边,朝服务生问道:“不好意思,可以帮我加一套餐具吗?”

  他说得很自然,语气里听不出半点仓促,像只是临时赶来参加熟人的一顿晚餐。话音落下时,人已经站在了炎亚纶这桌旁边,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
  服务生怔了一下,下意识看向炎亚纶。

  炎亚纶也看着汪东城,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,像是还没从那句“加一套餐具”里回过神。可下一秒,他就把那点不可置信压下去,慢慢挑了一下眉。

  他倒要看看,汪东城打算用什么身份坐下来。

  汪东城倒是先替他回答了。他把视线从炎亚纶脸上收回来,朝服务生点了下头:“抱歉,我是他家属。”

  章嘉正在喝水,听见这两个字,差点呛住。他把杯子放回桌上,很有职业精神地把咳意压了回去,只是肩膀还是因为憋笑而轻轻抖了一下。

  炎亚纶垂下眼,重新拿起手机。屏幕亮起来时,曾小莉上一条消息还停在那里,问他人来了没有。

  他打了两个字,指尖比刚才稳得多:“来了。”

  对面几乎秒回:“我就说吧。”

  炎亚纶看了一眼已经拉开椅子坐下的汪东城,轻哼了一声,低头继续打字:“啧,虽然他看起来还是挺能装。”

  发完,炎亚纶把手机扣回桌面,再抬头时,脸上那点笑已经被压得干干净净。

  他靠在椅背里,声音很淡:“你谁啊?你来干嘛?”

  汪东城将外套扣子解开一颗,在炎亚纶对面坐下。服务生很快送来新的餐具,他接过时低声道了谢,顺手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。

  他的目光从桌上的花和蜡烛上掠过去,在那束香槟玫瑰旁停了短短一瞬,很快又抬眼看向炎亚纶。

  “结婚这么大的事,”他把服务生刚送来的餐巾放到膝上,抬眼看向炎亚纶,笑了笑,“总要见一下。”

  “见谁?”炎亚纶眯了眯眼,勾起嘴角,问道。

  汪东城没有立刻回答,转头看向章嘉时,先礼貌地点了下头:“你好。”

  章嘉也跟着点头:“东哥好。”

  汪东城应了一声,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停,像是真的只是认个人,继续寒暄道:“你就是……我的未来弟媳?”

  章嘉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:“……东哥,我是男的。”

  汪东城看了他一眼:“我看得出来。”

  章嘉认真纠正:“那是不是该叫弟夫?”

  汪东城像是认真考虑了一下,最后点点头:“也行。不过还没过家里这一关,先不用急着改口。”

  章嘉慢慢放下水杯,转头看了炎亚纶一眼,像是在确认这场戏是不是已经可以进入下一阶段。炎亚纶端起水杯,借着杯沿挡了一下嘴角。那点笑快压不住了,他偏要装一下,甚至伸手替章嘉理了理面前歪掉的餐巾。

  汪东城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。

  炎亚纶故意没有立刻收回手,指尖在餐巾边缘故意暧昧地慢慢压了一下:“章嘉,认真回答啦。”

  章嘉配合得很快,立刻坐直:“好。”

  炎亚纶这才弯了弯眼睛,把“哥”字咬得轻而清楚:“我哥这是关心我们。”

  汪东城听出他在“哥”字上做文章,手里的菜单停了一下,到底没有接他这句话。

  章嘉一听,坐直以后,连肩背都绷出了一点临危受命的郑重,像是真要接受什么不得了的家属审查。

  汪东城倒没有立刻问。他先把服务生送来的菜单接过来,道了声谢,又顺手将桌上那只碍事的空杯往旁边挪了挪,给新添的餐具腾出位置。动作做得很自然,像他坐在这里并不突兀,也不是来打断什么,只是刚好赶上一顿本来就该有他的位置的晚餐。

  炎亚纶看着他忙完这些,心里那点得意一点点浮上来,偏偏还要装得不耐烦:“不是要见吗?怎么不问了?”

  “总要让人先喝口水。”汪东城翻开菜单,语气很平,“你这么着急?”

  炎亚纶喝完一口香槟后,把杯子放回去,杯底磕在桌面上,声音很轻:“……我有什么好急的。”

  章嘉立刻在旁边点头,语气认真得像在替他作证:“是不急,刚才也就看了门口十几次。”

  炎亚纶握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,慢慢偏过脸看他,眼神里明晃晃写着“你最好想清楚再说”。

  章嘉立刻把菜单竖起来挡住半张脸,装模作样地看了两行,声音小了很多:“……我瞎说的。”

  汪东城抬眼看了他们两个一下,没拆穿。他把菜单合上,像是真从今晚的菜式里随便挑了一个开场:“认识多久了?”

  章嘉答得很稳:“三个月零十二天。”

  汪东城手指还压在菜单边缘,听见这个数字,动作停了一下:“记得这么清楚?”

  章嘉点头:“重要的日子,当然要记。”

  ……毕竟昨天刚背过。

  汪东城看着他们两个,倒是没笑,只把菜单推回桌中央:“那挺好。做什么工作?”

  “导演助理。”章嘉说,“平常跟组比较多,时间不太固定。”

  “跟组很辛苦。”汪东城点点头,顺手把服务生刚倒好的水往章嘉那边推了一点,“那以后真结婚了,谁照顾他?”

  这句话问得太像寻常家长,连语气都不重。章嘉刚要开口,炎亚纶先懒懒地接了一句:“我又不是不能照顾自己。”

  汪东城低头看了一眼他手边那本菜单。那一页还是开胃菜,从炎亚纶坐下到现在,连角都没翻过去。

  “那你可以先学会怎么点菜。”汪东城一边说一边喝了一口水。

  章嘉终于没忍住,低头笑了一下。

  炎亚纶抬脚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,章嘉立刻收声,端起水杯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。汪东城的视线从桌面上掠过去,很短地停了一下,又像无事发生般收回去。

  “家里知道吗?”汪东城继续问。

  章嘉刚放下杯子:“知道。”

  “知道你们要结婚?”

  “知道我今晚要来吃饭。”章嘉说完,自己先顿了一下,立刻补救,“结婚的事情还没正式说,打算等今天之后再慢慢沟通。”

  炎亚纶靠在椅背里,装得十分体贴:“我不想给他压力。”

  汪东城抬眼看他:“你还知道什么叫不给人压力?”

  章嘉差点又笑出来,只好低头研究面前的餐刀。炎亚纶眯了眯眼,刚要刺回去,忽然又想起汪东城刚才那句“家属”,于是把话锋一收,身体往椅背上一靠,声音放得又轻又乖:“那你教我啊,哥哥。”

  那一声“哥哥”,故意弯弯绕绕地转了几下音。

  汪东城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停。

  炎亚纶看见了,心情好得几乎藏不住。他偏要继续演下去,伸手把章嘉面前的菜单往他那边推了推:“嘉嘉,想吃什么自己点,别客气。”

  章嘉被这声“嘉嘉”叫得后背明显僵了一下。

  汪东城抬起眼。

  章嘉硬着头皮把戏接下去,低声说:“都可以,你决定就好。”

  “你看。”炎亚纶看向汪东城,有点得意,“他多好。”

  汪东城没有接这句话,只是把菜单翻到主菜那一页,指腹沿着纸页边缘轻轻压了一下:“他不吃什么,你知道吗?”

  章嘉立刻坐正。

  这一题明显不在他刚才准备好的范围里。他看了炎亚纶一眼,炎亚纶慢慢端起水杯,像是完全没有要救他的意思,甚至还带着一点看好戏的笑。

  章嘉试探着答:“香菜?”

  炎亚纶杯子送到唇边,动作顿了一下。

  汪东城抬眼:“他吃香菜。”

  章嘉立刻改口:“那是不吃葱。”

  “也吃。”

  “苦瓜?”

  “他以前不吃,现在偶尔会吃。”

  章嘉安静了两秒,转头看炎亚纶,表情很诚恳:“亚纶哥,你饮食范围挺广。”

  炎亚纶终于没忍住笑出来,笑完才发现汪东城正看着自己。他把那点笑收住,轻轻咳了一声:“人总会变的。”

  “是会变。”汪东城说,“不过他喝冰的太多会胃痛,空腹喝酒会难受,拍东西忙起来可以一天不吃饭,甜的吃多了晚上又睡不着,房间太潮的话,半夜会咳到醒。”

  忽然,桌上的蜡烛轻轻晃了一下。

  汪东城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,垂眼拿起水杯喝了一口:“顺便提醒一下而已。”

  “提醒谁?”炎亚纶问。

  “提醒未来弟夫。”汪东城把杯子放回去,看向章嘉,“他不喜欢别人管太紧,但真没人管,又会乱来。你要是打算结婚,这些总要知道。”

  章嘉被这句“未来弟夫”叫得表情空白了一瞬,随后很快恢复:“记住了。”

  炎亚纶把那只水杯往章嘉面前推了推,故意说得又轻又慢:“没关系,他以后会慢慢知道。”

  汪东城看着那只被推过去的杯子:“这种事也能慢慢来?”

  炎亚纶抬起眼,像是终于等到他这句话。

  “怎么不能?”他笑了一下,声音却没跟着笑,“你以前不也是这样吗?什么都不说,什么都不处理,就说慢慢来。”

  这句话落下去,桌上的空气轻轻停了一拍。

  章嘉原本还在准备接下一句,听到这里,手默默从菜单上收回来,端正地放到膝盖上,像一个突然意识到自己坐在雷区中央的无辜路人。

  汪东城没有立刻说话。服务生从旁边经过,替他们换走一只空盘,他还低声道了谢,等人离开,没有回应刚刚炎亚纶的话,只是重新看向章嘉:“结婚不是儿戏。你们要是认真,就要想清楚。”

  章嘉点头:“我很认真。”

  炎亚纶在旁边帮腔:“他当然认真。”

  汪东城看着章嘉,声音仍然平稳:“那你确定以后不会后悔?”

  章嘉这次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看了看汪东城,又看了看炎亚纶,像是终于从这场荒唐戏里看出一点不该属于玩笑的东西。过了片刻,他才把身体稍微往后靠了靠,语气仍旧轻松,却没有刚才那么浮:“东哥,你这个问题听起来,像是怕我和他结婚?”

  炎亚纶抬眼,只见汪东城把菜单合上,纸页落回桌面,声音很轻。

  “结婚本来就要想清楚。”

  就在这时,刚才那位服务生重新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只折好的黑色餐巾,微微俯身,声音压得很低:“炎先生,甜点现在可以送了吗?”

  汪东城抬起头:“什么甜点?”

  炎亚纶看了他一会儿,慢慢笑了。

  “求婚甜点啊。”

  汪东城看着他,炎亚纶也不躲,甚至还抬了抬下巴,像是怕他没听清楚似的,又补了一句:“就是那种,甜点端上来,里面放戒指,然后有人单膝跪地的求婚甜点。”

  服务生站在旁边,训练有素的笑容已经有点挂不住了。章嘉低头拿起水杯,喝了一口,又很快放下,像是怕自己错过什么好戏。

  汪东城把目光从炎亚纶脸上移开,看向服务生,语气仍旧客气:“不好意思,先等一下。”

  服务生愣了一下,又立刻停住:“好的,先生。”

  炎亚纶慢慢靠回椅背,眼睛却没有离开他:“等什么?”

  汪东城没有马上回答。

  桌上的蜡烛晃了一下,火光在他眼底很轻地跳过去。他伸手把服务生刚才放下的那只水杯往桌内推了推,杯底擦过白色桌布,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。那动作看起来像是怕杯子离桌沿太近,只有炎亚纶知道,他是在拖时间。

  “结婚这种事,”汪东城终于开口,认真地说,“不用急在今晚。”

  炎亚纶笑了一声,这声笑很轻。章嘉立刻低头看菜单,仿佛忽然对前菜产生了浓厚兴趣。

  “又慢慢来?”炎亚纶反问。

  汪东城看他一眼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
  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炎亚纶把手搭到桌边,指尖慢慢敲了一下,“我要求婚,你说等一下;我说送甜点,你也说等一下。汪东城,你谁啊?”

  最后三个字落得很轻,轻到像是故意把那点火气压在了舌尖上。

  汪东城没有被他逼退,也没有摆出训人的样子,手还搭在餐巾边缘,语气也平稳,可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在这张桌上重新划了一道线:“因为我是你哥。”

  章嘉握着杯子的手一抖,差点又把水洒出来,炎亚纶只盯着汪东城:“只是哥哥而已,管这么宽?”

  汪东城喝了一口水:“长兄如父,你知道的。”

  章嘉这次是真的没忍住,咳了一声。

  炎亚纶慢慢转头看他。章嘉立刻把杯子放下,双手举到胸前,很小声地说:“不好意思,呛到了。”

  炎亚纶重新看向汪东城,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:“长兄如父?”

  “……”

  汪东城把菜单往旁边放了放,又看了章嘉一眼:“结婚不是小事。人我见了,事情也听了,但还要再看看。”

  “再看看什么?”

  “看他是不是真的适合你。”

  炎亚纶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
  这句话说得太像哥哥,冠冕堂皇得让人挑不出错。可若真只是哥哥,汪东城今晚本该待在家里,而不是顶着夜风赶来,坐进一场不属于他的求婚晚餐上。

  炎亚纶垂下眼,很快又笑了:“所以现在是家里不同意?”

  汪东城停了一秒:“可以这么说。”

  “家里谁不同意?”

  “我。”

  话音落下,桌上安静了一瞬。

  章嘉看看汪东城,又看看炎亚纶,终于把那本菜单合上,十分识趣地往后靠了靠:“那我今天是不是算没有通过家属审核?”

  汪东城看向他,似乎还要说什么,章嘉立刻抬手:“不用安慰,我懂。”

  炎亚纶忍了忍,没忍住笑出来:“你懂什么?”

  “懂我今天表现一般。”章嘉拿起椅背上的外套,“家属都发话了,我再坐下去就有点不识趣了。”

  炎亚纶抬眼看他,笑了一声:“你倒是很识趣。”

  “打工人嘛。”章嘉弯腰拿手机,经过炎亚纶身侧时才压低声音,“小莉那一个月饭局,记得帮我催。”

  “知道啦,少不了你。”

  汪东城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,只看见章嘉离开前还贴近炎亚纶耳边,炎亚纶也没有避开,甚至低着头回了他一句。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,杯子放回去时,杯底碰到瓷盘边缘,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。

  炎亚纶听见了,眼尾轻轻扫过去,心情忽然又好了一点。

  章嘉已经站直,像是什么都不知道,朝两个人挥了挥手:“那我先走了。亚纶哥,祝你今晚顺利。”说完,他很快消失在餐厅入口那片灯光后面。

  服务生还站在旁边,进退都有些为难。炎亚纶看了那只被暂时搁在柜台后的甜点一眼,又看向汪东城,懒懒地说:“不用送了。”

  服务生像是终于等到一句能听懂的话,立刻点头:“好的,炎先生。”

  “菜照上。”炎亚纶说完,就靠回椅背,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,语气轻飘飘的:“看什么?婚都被你搅黄了,饭还不能吃?”

  “……”

  于是那顿饭到底还是吃完了。

  少了一个临时被拉来演戏的章嘉,桌边忽然空出一块。服务生撤下多余的餐具,又重新送上热菜。求婚甜点没有再出现,换成了一份普通的焦糖布丁,蜡烛烧短了一截,火光压在杯壁上,窗外车流一条一条滑过去,刚才那点热闹被餐刀碰到瓷盘的轻响慢慢盖住。

  炎亚纶没怎么说话。

  他原本还想再刺汪东城几句,可汪东城坐在对面,把他面前那杯香槟往旁边挪开,又把温水推到他手边。动作太顺,顺得像这十二年没有空出来过。

  炎亚纶低头看着那杯水,过了片刻,才拿起来喝了一口。

  “审完他,还需要审我吗?”炎亚纶调侃道。

  “先吃饭吧。你不是饿了?”

  炎亚纶抬起眼,有些疑惑,汪东城低头切开盘里的肉,像只是随口一说:“我只是看你刚才一直没点菜。”

  炎亚纶看了他一会儿,嘴角慢慢弯起来,然后什么都没说,只低下头,把汪东城推过来的那杯温水喝了一口。

  吃完饭出来时,夜风比想象中冷。

  餐厅门口的玻璃自动向两侧滑开,外面的声音一下子涌进来。信义区的灯光亮得干净,台北 101 立在不远处,整栋楼被夜色衬得很高,银白色的光从一层一层的轮廓上落下来,照得人影都比平常清楚。

  汪东城站在台阶下,低头看手机,像是在确认车停在哪里。炎亚纶跟在他身后出来,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刚才那点在餐桌上撑出来的轻松,被冷风一吹,又慢慢收回去。

  “所以呢?”炎亚纶问。

  汪东城回头:“什么?”

  “你搅黄了我的求婚。”炎亚纶走下一级台阶,站到他面前,“还把我的未来丈夫给审核没了。”

  汪东城看了他一眼:“我又没有赶他走。”

  炎亚纶挑眉:“那他是被你的长兄如父感动走的?”

  “……”

  汪东城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,转身往停车场方向走: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
  “我不回我家。”

  汪东城脚步停了一下。

  炎亚纶看着他的背影,声音放轻了些:“我想回哥哥家。”

  街边有车经过,车灯从他们之间扫过去,很快又远了。汪东城站在光影交错的地方,没有立刻回头。夜风从路口灌过来,吹得他外套肩线微微一动。

  汪东城按了一下掌心里的车钥匙,隔了几秒,才低声说:“别闹了。”

  炎亚纶垂下眼,插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慢慢蜷紧,嘴角那点笑也跟着淡了下去。

  他听过太多次这两个字。

  但是他不甘心。明明汪东城来了,用一些乱七八糟的理由,搅黄了他的求婚。

  “哥哥家,”炎亚纶说,“连弟弟都不能回吗?”

  这时餐厅门口的感应门开合了一次,暖光从玻璃里漫出来,又很快被夜风压散。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,低声说笑,车门在不远处关上,声音很轻,却把这片沉默衬得更长。

  汪东城垂下眼,车钥匙硌在掌心里,他没有按下去,指尖在车钥匙边缘停了几秒。

  炎亚纶看着汪东城的沉默,好像知道汪东城想要说什么了——汪东城想说不行,想说他已经结婚了,想说自己家里不是一句“哥哥家”就能去的地方。

  可他还是站在汪东城身后,看着他,没有要离开。

  最后,汪东城把车钥匙收进掌心,转身朝停车场的方向走。

  “走吧。”汪东城说。

  炎亚纶猛地抬起眼,却没有动,插在外套口袋里的手一下子攥紧,指节隔着布料抵住掌心。那句“走吧”太轻,轻得像夜风里误听来的一声,他盯着汪东城,喉咙堵了片刻,才问:“去哪?”

  汪东城终于停住脚步。夜风把他的领带吹偏了一点。他侧过脸,声音不高,却清楚地落进炎亚纶耳朵里。

  “不是要回哥哥家?”

  那一刻,炎亚纶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  刚才问出口的时候,他其实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。像很多年前一样,像那些打了电话、人也没有来的夜晚一样,他把话说得再轻、再狠、再像开玩笑,汪东城也总有办法把门关上。

  可这一次,汪东城没有把他留在原地。

  炎亚纶鼻尖忽然一酸,喊道:“哥!”

  下一秒,炎亚纶已经走到他面前,没有再给汪东城退开的机会,而是抬手抓住汪东城的领带。

  汪东城猝不及防,被那股力道拉得低下头。深色领带在炎亚纶掌心里折出一道凌乱的褶,外套领口也被牵得微微敞开。他们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,近到汪东城能看清炎亚纶眼尾还没有褪去的红,近到呼吸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。

  台北 101 的灯光映在玻璃墙上,隔着夜色,亮得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
  炎亚纶抬起头,吻了上去。

  餐厅门口的感应门再次打开,有人从里面走出来,暖光从汪东城肩头滑过去。

  汪东城抬起的手停在炎亚纶腕侧,指尖只差一点便能碰到,却始终没有落下。炎亚纶攥着他的领带,唇贴得很紧,像是怕这一点迟来的允许会在下一秒被收回去。

  这一次,汪东城没有推开他。

Chapter 8.#

  当汪东城把手指按上门锁时,电子提示音在静谧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  玄关的感应灯隔着磨砂玻璃晕开一圈暖光。炎亚纶贴在身后的位置,离得极近,视线从汪东城按在感应区上的指尖,一路到那条至今仍要落不落地挂在领口、没来得及整理的领带上。

  深色的布料上,还留着刚刚被他揉出来的、凌乱的褶皱。

  汪东城说:“到了。”

  炎亚纶低低地应了一声,尾音翘起来,被夜风吹散了一半。

  门锁已经解开,汪东城的手搭在门把上,却没有动作。他停了几秒,像是在考虑什么,重新侧过身,敲了敲门锁旁那块亮着微光的触控屏。

  炎亚纶正准备往里迈步,见状也跟着停下,挑眉道:“怎么了?”

  汪东城没答话,手指在屏幕上熟练地连点几下。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系统提示,界面跳转到了新指纹录入。

  炎亚纶看着那行字,罕见地有些发懵。

  “手。”汪东城言简意赅。

  “干嘛?”

  “不是嚷嚷着要回哥哥家?”汪东城偏过头,下巴点了点屏幕,“下次总不能每次都把你晾在门口等。”

  炎亚纶怔了一下,目光从屏幕移到汪东城脸上,又忍不住低头看回去。他抿了抿唇,没压住,这才把手伸过去,食指轻轻按上识别区。

  第一次,界面闪了红灯,录入失败。

  汪东城看了眼屏幕,也把手探进那方凹进去的识别槽,掌心覆住炎亚纶的手背,带着他的指腹往下压实:“按实一点。”

  炎亚纶的指尖在他掌下轻轻蜷了一下:“哥哥家这么容易进啊?”

  “那你可以不录啊。”汪东城笑了笑。

  炎亚纶立刻斜了他一眼,像真被这句话惹到,手指却比谁都快地重新压紧:“我有说不录吗?”

  滴、滴、滴。

  “录入成功。”

  炎亚纶盯着那行机械的提示字样看了半晌,像是有些不信邪,收回手,又重新按了一次。

  电子锁应声而开。

  他终于笑出来:“哎,我真的进来了耶。”

  汪东城看着他又试了一遍,替他把门推开:“不然呢?”

  炎亚纶却不急着进门,反而像得到了什么稀罕玩具,站在原地又连着按了两次。解锁的提示音不厌其烦地重复响起,他微微低着头,连肩膀都透出压不住的雀跃。

  汪东城站在门槛内等了他几秒:“你打算在门口开一晚上的锁?”

  “确认一下安全感嘛。”炎亚纶这才收回手,抬脚跨进大门。经过汪东城身边时,他故意用肩膀重重地撞了汪东城一下,“免得哥哥明天睡醒就反悔,连夜把我给删了。”

  汪东城被他碰得偏了下肩,反手把门带上,笑意还挂在嘴角:“都录进去了,还怕什么。”

  屋里暖气扑面而来。炎亚纶被风吹得冰凉的指尖在暖意里渐渐复苏。他站在灯光下肆无忌惮地环顾四周,视线从鞋柜、挂衣架,眼神一路黏糊糊地延展到通往客厅的走廊,最后重新定格在汪东城身上。

  这里是汪东城的家。

  它不是冰冷得没有归属感的酒店,也不是随时准备仓促分别的酒吧后门。这些年里,炎亚纶只能隔着新闻和旁人的只言片语去想象这里,甚至不知道汪东城的卧室在哪一边。

  不过他的指纹刚刚被录进门锁。

  汪东城弯腰打开鞋柜,在里面翻找了一阵,拿出一双全新未拆封的深灰色棉拖。他扯掉外面的塑料封膜,妥帖地摆在炎亚纶脚边。

  炎亚纶看着那双拖鞋:“新的?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本来给谁准备的?”

  “客人。”

  炎亚纶把脚伸进去,尺寸刚好。他在原地踩了两下,脸上的满意根本没打算遮:“那现在是我的了。”

  “拖鞋而已。”汪东城被他逗笑了。

  炎亚纶脚步一顿,回头看他,得意地勾起嘴角:“哥哥的东西都是我的东西。”

  “是是是。”

  等汪东城起身时,炎亚纶已经把外套脱下来递到他面前。动作自然得像等着人伺候,眼睛还在看客厅里的摆设。

  汪东城看了那件外套一眼,到底还是接过去,搭在小臂上。

  炎亚纶跟着他往里走,步子比平时轻了不少。路过穿衣镜时,他停了一下。镜子里,两个人都还穿着西装,一前一后地站着,汪东城手里还替他拿着外套。他已经太久没见过哥哥穿西装了,肩线都被深色布料衬得利落,竟像一对刚走到教堂门前、正等着接受神的祝福的新人。

  “笑什么?”汪东城问。

  “没什么。”炎亚纶慢悠悠地往客厅走,“只是觉得哥哥今晚看起来有点乱。”

  汪东城抬手理了理领口:“还不是你弄的。”

  炎亚纶回头看他,眼里的笑意一点都没藏:“怎么,不行吗?”

  汪东城没有回答,把外套搭到沙发背上,转身去厨房倒水。

  炎亚纶便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,就这么四处张望着。

  房子比他想象中安静。沙发、茶几、书柜都收拾得很整齐,灯光落在木地板上,干净得几乎没有多余的生活痕迹。他伸手碰了一下沙发靠背,又走到窗边看了眼外面的夜色。

  厨房里传来玻璃杯轻轻磕碰大理石台面的声响。

  炎亚纶转过身,汪东城正挽着袖口替他调水温。暖黄的灯落在肩背上,玻璃杯就在他手边,像这样的夜晚已经在这间屋子里重复过很多次。

  他忽然觉得,眼前的这一幕,比刚才在车里那个失控的吻还要不真实。

  汪东城端着温水转身刚走出来,二楼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极为突兀的门轴转动声。

  楼梯口的壁灯无声亮起,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辰舒穿着一身宽松的浅色棉质睡衣,长发松松垮垮地用抓夹挽在脑后,手里正拎着一只空玻璃杯,睡眼惺忪地往下走。

  走到楼梯转角时,她一眼撞上了站在客厅中央的炎亚纶,脚下明显顿住了。

  炎亚纶也钉在原地。

  他刚刚才被允许进入这里,脚上踩着汪东城亲手递过来的拖鞋。可前一秒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嘴角,此时却一点一点、冰冷地平复了下去。

  他的视线先是淡淡地落在辰舒那套居家得过分的睡衣上,然后顺着她身后的阴影,一路寸寸刮过二楼那些紧闭的房门。

  最后,才缓缓落回汪东城身上。

  巨大的客厅里,突兀地只剩下中央空调送风的轻微嗡鸣。

  炎亚纶往汪东城身侧挪了半步,顺手把他手里那杯水接了过来。捏着杯壁的指节白了一瞬,很快又松开,抬眼时已经笑得又乖又周全:“嫂子还没睡啊?哥哥也没告诉我你在,早知道我就不麻烦他这么晚给我录指纹了。”

  辰舒的目光从他脚上的新拖鞋扫到沙发背上那件外套,眉梢轻轻一挑,唇角又很快压了回去,最后看着汪东城的领口说:“哎哟,还挺激烈。”

  汪东城抬手理了理领口:“……路上弄的。”

  “哥哥今晚喝了点酒。”炎亚纶端起水杯抿了一口,状似不经意地碰了一下汪东城的胳膊,眼睛却看着辰舒,“我扶他的时候,不小心把领带弄乱了。”

  “……”汪东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。

  当然他最后没有说什么,只是把炎亚纶的外套挂到一旁,经过炎亚纶身边时,掌心落在他后颈,像提醒似的轻轻捏了一下:“你少说两句。”

  炎亚纶很受用地缩了缩脖子,顺势偏过脸看他:“我说错了吗?还是不能让嫂子知道?”

  辰舒端着空杯站在楼梯边,眼里的困意已经散了不少。她没有追问,反而慢慢走下最后几级台阶,一边看戏,一边绕到厨房给自己倒水。

  炎亚纶的视线跟着她走了一路。

  睡衣,二楼,深夜,哥哥的家。

  他又低头喝了一口水。是温的,咽下去却像一口没加糖的柠檬水,酸得舌根发紧。

  可他脸上的笑反而更好看了。

  “嫂子平时都住这里?”他问。

  辰舒背对着他接水:“偶尔。”

  炎亚纶立刻抓住那两个字:“偶尔啊。”

  汪东城感觉场面有点收不住,于是让辰舒早点去睡,她却端着水在沙发一端坐了下来,眼睛慢悠悠地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。炎亚纶也在另一端落座,手里捧着那杯汪东城特意调过温度的水,笑得格外体贴:“嫂子这么晚还在等哥哥,感情真好。”

  “别折煞我了,我才没等他。”

  “这样啊。”炎亚纶点点头,视线已经越过他落到楼梯上,“那嫂子住哪间?”

  汪东城的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: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
  “关心一下。”炎亚纶把水杯放到茶几上,“毕竟第一次来哥哥家,总要知道哪里能去,哪里不能去。”

  汪东城盯着他那张装得过分乖巧的脸看了两秒,唇角无奈地动了一下:“她住原来的房间。客房在楼上,我去给你收拾。”

  “我不睡客房。”炎亚纶瘪了瘪嘴说。

  汪东城刚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,转头看他:“那你要睡哪里?”

  炎亚纶抬起眼,答得理所当然:“跟哥哥一起睡啊。”

  辰舒勾起唇角,开始抱着胳膊看戏。

  “炎亚纶。”汪东城终于忍不住叫了他的全名,“你都多大了?”

  “多大也是你弟弟啊。”炎亚纶仰着脸看他,神情无辜,“弟弟不跟哥哥睡,难道让弟弟一个人睡客房吗?”

  “你平常不都是一个人睡?”

  “那是平常。”炎亚纶眼也不眨,“我现在认床,一个人睡不着。哥哥把我带回来,总不能半夜把我扔在陌生房间里吧。”

  辰舒偏过脸,笑得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

  汪东城看了她一眼,又看回炎亚纶,最后叹了一口气:“行,跟我睡。”

  ……

  当炎亚纶洗完澡出来时,房间里只开着床头一盏灯。

  窗户留了一道窄缝,夜风穿过纱帘,月光从玻璃外斜进来,落在床尾,也落在汪东城怀里的吉他上,琴身被照出一层安静的银白。

  汪东城坐在床边,已经换下西装,只穿着一件深色睡衣。袖口挽在小臂,左手压着琴弦,右手很轻地拨过那段旋律。

  吉他声在卧室里铺开的时候,浴室门边的人停住了脚步。

  炎亚纶穿着汪东城借他的上衣,布料上残留着淡淡的皂香,混着一点属于汪东城的气息。他就这么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,视线从汪东城按弦的手移到肩膀,又落在那张微微低垂的侧脸上。

  果然……

  还是抱着吉他的汪东城最好看了。

  夜风又从窗缝里钻进来。炎亚纶原本已经要走过去,脚下却在认出那段旋律时慢了半拍。

  ——《我应该去爱你》。

  酒吧里那晚的起哄声隔着很久的时间重新撞进耳朵。

  写给嫂子的吗?

  周围的人笑成一片,台上的汪东城没有否认,只低下头,拨响了下一段和弦。

  炎亚纶抿了抿唇,踩着地毯走过去,在汪东城身边坐下。床垫随之往下陷了一点,汪东城知道他来了,却没有抬头,直到下一次准备换和弦时,炎亚纶忽然伸出手,小指勾住汪东城刚从琴弦上抬起的食指,不让那只手继续落下去。

  旋律就此断了一拍,最后一个音还留在琴箱里,很轻地震着。

  汪东城低头看了一眼两人勾在一起的手,才慢慢转过脸。

  炎亚纶离得很近,湿发垂在眼角,脸上还带着刚洗过澡的潮气,宽松的领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他没有松开那根手指,只是抬起眼,直直望进汪东城眼底。

  “这首歌写给谁的?”

  夜风将窗帘往里推了一下。

  汪东城没有回答,他的目光在炎亚纶脸上停了片刻,最后越过他的肩膀,落到窗外。

  今夜的月亮很亮,清冷的光压在远处楼宇之间,又透过玻璃落进来,照亮炎亚纶的半边侧脸。鼻梁、睫毛和微抿的唇都沉在那层薄薄的银色里,将两个人缠绕在一起的手指照得尤其清晰。

  “今天月色不错。”汪东城忽然说。

  炎亚纶勾着他的手指紧了一下。

  一滴水从发梢落下来,正好砸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。汪东城垂眼看过去,炎亚纶却忽然抓住他的手腕,将那只手从吉他旁边拉开。

  “我没问月亮。”

  炎亚纶掀起宽松的衣摆,抓住汪东城的右手,直接按到自己刚洗过澡的胸前。掌心碰到温热的皮肤,汪东城的手腕立刻往回退了半寸,却被炎亚纶五指紧紧扣住。

  “喂。”炎亚纶皱着眉,“我洗完澡了。”

  “歌不敢说写给谁,人送到床上也不碰。”他嘴角还弯着,视线却牢牢钉在汪东城脸上,“你到底还要躲多久?”

  汪东城深呼吸,压住了某种情绪,没有回答。被炎亚纶按住的右手仍贴在他胸前,另一只手却还握着琴颈,指腹无意识地压紧琴弦,琴箱里顿时闷闷地响了一声。

  “还是你只敢在歌里说?”

  房间里静了下来。汪东城垂着眼,下颌收得很紧,喉结缓慢地动了一下。

  炎亚纶把脸凑得更近,湿发几乎碰到他的眉骨。

  “怎么,被我说中了?”

  汪东城终于抬眼。

  两个人隔着极近的距离看了几秒,谁都没有动。炎亚纶甚至还来得及轻轻挑了一下眉,下一秒,汪东城扣在琴颈上的手猛地松开。吉他失去支撑,向腿侧歪了一下,几根琴弦同时震出凌乱的响声。

  汪东城一把扣住炎亚纶的下颌,低头吻了下去。

  炎亚纶被吻得向后退了半步,手掌撑住床面才没有倒下。汪东城没有给他喘息的空隙,吻得又重又急,牙齿毫无章法地擦过下唇。原本被炎亚纶强行按在胸前的那只手也不再往回收,掌心顺着身体向后扶住,然后将人重新拉向自己。

  炎亚纶最初被吻得有些发懵,很快便抬手攀住汪东城的肩,指尖插进后颈的头发里,仰着脸迎了回去。斜在两人膝边的吉他还在发出细微的余响,夜风带起窗帘,月光在他们交叠的肩颈上晃过一次。

  直到炎亚纶的呼吸彻底乱掉,汪东城才偏开脸。两人的嘴唇仍挨得很近,额头相抵,眉心紧紧压着,胸口都还在剧烈起伏。

  “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?”汪东城低吼着,声音沉了下去。

  炎亚纶的下唇已经被吻得发红,眼睛却亮起来。他没有退,反而按住那只仍贴在自己身上的手,轻轻抬起下巴,唇瓣几乎擦过汪东城的嘴角。

  “我都送到你面前了,你真的不要?”

  汪东城盯着他,停在他胸前的手慢慢收紧,另一只手却先扶住歪在腿边的吉他,将它稳稳放到床边。

  等汪东城重新转回来时,炎亚纶直接躺在了床上,肩背陷进了身后的被褥里。

  而下一秒,汪东城再次俯身吻住他。

  那些亲吻从唇角压到耳后,又顺着侧颈缓慢落下,起初还留着一点试探,贴到喉结处时却忽然加重,逼得炎亚纶扬起下巴,喉咙里漏出一声压不住的轻哼。

  窗外的夜风又吹起纱帘。

  月光落到床边的吉他上,只停了片刻,便被床上纠缠的影子遮住了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房间里的呼吸才渐渐平缓下来。浴室的灯随后亮起,水声隔着半掩的门断断续续地传出来。

  等水声停下,汪东城已经重新换过床单,又把炎亚纶抱回床上。

  炎亚纶陷在柔软的被褥里,身上只套着那件宽大的上衣,衣摆堪堪盖住腿根。头发还有些潮,几缕贴在颈侧,眼皮已经沉下来,却仍旧看着汪东城在床边收拾散落的衣物。

  床垫忽然轻了一下。

  汪东城掀开被子,刚要起身,一只手便从身后伸过来,猝不及防地扣住了他的手腕。

  “你去哪?”

  炎亚纶已经撑起了半边身体。刚才还困得睁不开的眼睛此刻清醒了一些,手指紧紧圈在他的腕骨上,声音也比平时快。

  汪东城回过头,看了他两秒:“去厨房,给你热杯牛奶。你现在应该很想喝吧?”

  炎亚纶怔在那里。

  扣在腕上的力道慢慢松开了。他望着汪东城,过了片刻,才轻轻点了一下头,忽然又开心起来。

  “想喝。”

  “那就躺好。”

  汪东城刚走到门边,身后便又响起一阵窸窣声。他回头时,炎亚纶已经掀开被子,踩着拖鞋下了床,宽大的衣摆随着动作晃了一下。

  “不是让你躺着吗?”

  “我又不是不能走。”

  炎亚纶往前迈了一步,腿上那点没散干净的酸软让他脚下微微一顿。他很快扶住床柱,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。汪东城看着他,最后还是折回来,伸手托住他的手臂。

  “那就走慢一点。”

  炎亚纶顺势靠到他身上,半点也没有要自己站稳的意思:“我要看着你热。”

  “热牛奶有什么好看的?”

  “你管我。”

  汪东城最后倒也没再赶他回去,只扶着他慢慢下楼。

  夜里的房子很安静,楼梯边的小灯亮着,将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投在墙上。炎亚纶走得慢,手一直搭在汪东城的小臂上。汪东城每下两级台阶就会停一下,等他跟上来,才继续往下走。

  厨房只开了料理台上方的一盏灯。

  汪东城从冰箱里拿出牛奶,倒进小锅里,开了最小的火。炎亚纶站在旁边,目光跟着他的动作转。

  锅底很快响起细微的声音,薄薄一层白汽沿着边缘升起来。汪东城关掉火,把牛奶倒进杯子里,刚放到桌上,炎亚纶便伸手去拿。

  杯子却被推远了一点。

  “还烫。”汪东城说。

  炎亚纶的手停在半空,抬眼瞪他:“我可以自己晾。”

  “你还会自己晾?”

  汪东城握着杯壁,在料理台前站了一会儿。热气拂过他的手指,慢慢淡了下去。他低头碰了碰杯沿,确认温度,才把杯子重新推到炎亚纶面前。

  炎亚纶没有立刻接,只是看着他。

  汪东城从前递给他的东西总是这样。牛奶不烫,饭菜不会冷,冬天塞进他掌心的暖袋,也总带着恰好能握住的热度。炎亚纶小时候只管伸手,从来没有想过,那些所谓的刚刚好,不过是汪东城比他多等了一会儿。

  十二年过去,那只手的指腹已经磨出了弹琴留下的薄茧,握着杯子的姿势却没有变。

  “怎么了?”汪东城问。

  炎亚纶这才接过来。

  杯壁暖暖地贴住掌心。他低头喝了一口,奶香从舌尖漫开,温度不冷也不热,落进胃里时,只剩下一点柔软的暖意。

  最后炎亚纶只是抱着杯子,轻轻点头:“刚好。”

  汪东城转身去洗那只小锅。水流冲过锅底,炎亚纶坐在灯下看着他的背影,把剩下的牛奶一点一点喝完。

  回楼上时,汪东城走在前面。炎亚纶跟了两步,忽然伸出手,勾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小指。

  汪东城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
  炎亚纶没有抬头,只把那根手指攥得更紧。汪东城低头看了一眼,到底没有挣开,放慢脚步,带着他一起走回房间。

  凌晨三点,房间重新安静下来。炎亚纶蜷在汪东城怀里睡着了。

  他额发还带着一点汗,松松贴在眉骨上,一只手也还搭在汪东城胸前,指尖随着呼吸偶尔轻轻蜷一下。刚才还一声声叫着哥哥的人,此刻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,每一下都擦过汪东城锁骨。汪东城低头看了他很久,手掌停在他的腰后,始终没有挪开。

  身上的热意一点点散去,汗贴在脊背上,渐渐泛出凉。汪东城的呼吸刚刚平稳,胃里却毫无征兆地绞紧,喉咙深处随即翻上一阵苦涩。他侧过脸,牙关咬得发酸,硬生生压住那阵反胃,只有环在炎亚纶腰间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。

  炎亚纶在睡梦里皱了皱眉,像是察觉到怀抱松动,额头往他怀里又蹭近了一点。汪东城闭上眼,停了几秒,把人更深地拢进怀里,掌心贴住他的后背,缓慢地顺过凸起的脊骨。

  那只手仍有细微的颤,一直到窗外泛起灰白,都没有松开。

Chapter 9.#

  炎亚纶醒来时,窗外的天才刚刚亮。

 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,一线灰白的晨光从缝隙里透进来,落在床尾凌乱的被褥上。房间里很静,听不见昨夜的风,只有暖气送风时极轻的嗡鸣。床边的吉他已经被收回琴架,歪倒的枕头也被人扶正了,仿佛昨夜那些久违的亲吻和纠缠,都随着窗外褪去的夜色一起安静下来。

  炎亚纶闭着眼往旁边靠了靠,手臂搭过去,却落了空。

  他停了一下,指尖在床单上摸了摸。那一侧还残留着一点温度,被褥却已经掀开,枕边也没有人。炎亚纶睁开眼,盯着空出来的位置看了两秒,忽然撑着床坐起来。

  动作太快,眼前短暂地黑了一下。他抬手按住额角,顾不得等那阵眩晕过去,已经掀开被子下了床,脚伸进拖鞋时没有踩稳,也没来得及停下来重新穿好。

  “哥?”

  嗓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,落进空荡的卧室里,没有人回应。

  炎亚纶快步拉开房门,走廊里比卧室更亮一点。二楼没有声音,他扶着楼梯栏杆往下走,脚步踩得又急又乱,走到一半时,一阵很淡的黄油香忽然从楼下飘上来。

  他的脚步停住了。

  楼下隐约传来油脂落进热锅里的轻响,随后是瓷盘碰到料理台的一声脆响。抽油烟机开得很低,那阵细微的嗡鸣混在清晨的安静里,竟显得格外清楚。

  炎亚纶扶着栏杆,慢慢往下看。

  汪东城正背对着他站在厨房里。

  他已经换了一件浅色的居家上衣,袖口挽到小臂,正低着头把煎好的法式吐司盛进盘子。烤箱的灯还亮着,玻璃后面放着两只可颂,表面已经烤出一层微焦的金黄。旁边摆着炒蛋、培根和切好的水果,酸奶装在一只透明玻璃碗里,果酱也已经开了封。

  晨光透过落地窗落进来,灶台上的热气慢慢往上升。汪东城站在那片光里,手边全是炎亚纶喜欢的东西。

  这一幕太寻常了,寻常得让炎亚纶在楼梯上站了好一会儿,都没有敢立刻走过去。

  昨夜还扣着他的下颌吻得又急又重的人,此刻正背对着他,拿夹子将培根翻了个面。锅里发出轻轻的滋啦声,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餐具,咖啡机也在旁边安静地冒着热气,像这样的早晨仿佛本来就该发生,像他们之间从来没有空过十二年。

  炎亚纶踩着那双深灰色拖鞋走过去。

  汪东城大概听见了脚步声,正要回头,腰间已经忽然多出两条手臂。炎亚纶从后面紧紧抱住他,脸贴在他的背上,刚才一路压着的那口气终于从胸腔里落下来。

  汪东城握着夹子的手停了一下,先伸手将灶火调小,才低头看向圈在自己腰间的手。

  “醒了?”汪东城问。

  炎亚纶没有回答,抱着他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,声音闷在衣料里:“我还以为你又要走了。”

 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,锅里的黄油仍在细细地响。汪东城把夹子放到一旁,手掌覆上炎亚纶的手背,轻轻拍了两下,才笑道:“怎么这么大了还爱撒娇?”

  炎亚纶把下巴抵在他肩后,嘴唇不满地抿了一下:“哪里在撒娇。”

  “现在这样不是?”

  “不是。”

  “那你先松开,我要关火。”

  “你关你的。”

  炎亚纶一点也没有要放手的意思,整个人都贴在他背后,甚至还跟着汪东城往灶台旁边挪了一小步。汪东城被他勒得动作不方便,只好一只手扶住他的手臂,另一只手伸过去关了火。

  “你是树袋熊吗?”汪东城有点好笑。

  “你管我。”炎亚纶瘪了瘪嘴。

  汪东城又笑了一声,没有再赶他。炎亚纶就这么挂在他身上,偏过脸看料理台上的东西。法式吐司已经盛好,边缘煎得有些焦,炒蛋装在白瓷盘里,旁边还有一小碟覆盆子和蓝莓。

  “你在做什么?”炎亚纶明知故问。

  “你爱吃的。”

  炎亚纶终于稍微松开一点,从汪东城肩后探出脸来,又把料理台上的东西从左到右看了一遍:“干嘛做这么多?”

  汪东城拿起夹子,将刚烤好的可颂夹进藤篮里,语气很自然:“你以前不就这样?什么都要一点,最后每样吃两口。”

  炎亚纶靠在他背后,没有接话。

  “反正吃不完就放着,不用勉强。”汪东城继续说。

  “那没吃完的怎么办?”

  “我吃啊,不然呢?”

  他说得轻描淡写,像这本来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。炎亚纶望着盘子里那几样全按自己口味准备的早餐,抱在他腰间的手又松了一点。

  过了一会儿,炎亚纶才低声说:“……我现在不这样了。”

  汪东城手里的夹子停在半空。

  厨房里只剩咖啡机运转的声音。玻璃壶里深褐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来,热气模糊了后面的晨光。汪东城没有马上回头,只是把最后一只可颂放进篮子里,随后关掉烤箱:“没事,吃不完还是我吃。”

  “话说,哥,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喜欢吃这些?”

  汪东城一听,只是愣了一下,然后问:“怎么了?”

  “以前我上学的时候,你只会做粥和煎蛋,或者萝卜糕再添一两样小菜。”炎亚纶仿佛发现漏洞的小孩,狡黠地问:“哥,原来分开这么些年,你一直关注我?”

  “……”汪东城说,“哥哥关心弟弟,有什么问题?”

  “……”

  汪东城说得理直气壮,这下换炎亚纶被噎住了。

  汪东城也没打算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。他把盛着可颂的藤篮往炎亚纶怀里一递:“好了,先端过去。”

  炎亚纶下意识伸手接住,原本圈在他腰间的手只能松开。他抱着藤篮站在原地,还想再说什么,汪东城已经一手端起法式吐司,一手拿着炒蛋,径直往餐桌走去。

  “哥,你还没有回答完。”

  “回答什么?”汪东城头也没回,“哥哥关心弟弟,不是已经回答了吗?”

  炎亚纶抱着篮子跟在后面,看着那道若无其事的背影,恨不得把手里的可颂往他后脑勺扔过去。可走到餐桌旁,他还是将藤篮稳稳放下,又挑了一个烤得最漂亮的,搁进自己盘子里。

  汪东城替他拉开椅子,将法式吐司放到他面前,又把果酱、酸奶和切好的水果一一推过去。桌上摆得满满当当,几乎全是炎亚纶喜欢的东西,连草莓都去了蒂,整齐放在玻璃碗的一侧。

  炎亚纶坐下来,叉子先在炒蛋上碰了一下,又去切法式吐司,最后只咬了一小口可颂。酥皮在齿间轻轻裂开,黄油的香气还带着热度。他嚼了两下,眼睛不自觉地弯起来,嘴上却只勉强给了一句:“还可以。”

  汪东城在他对面坐下:“不喜欢就别吃。”

  炎亚纶立刻将藤篮往自己面前拖了拖:“谁说不喜欢?”

  汪东城看了他一眼,没忍住笑,低头拿起自己的餐具。

  晨光已经比刚醒时明亮许多,从落地窗外铺进来,落在白色餐盘和浅色桌面上,一切都安静得过分。

  像他只是离家住了几天,今早忽然回来;像汪东城仍旧知道他吃东西的习惯,也仍旧坐在对面,等着把他碰过几口便不肯再吃的东西收走。

  二楼忽然传来开门声,炎亚纶握着叉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
  辰舒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,长发扎在脑后,肩上搭着一件深色外套。她一边下楼,一边低头确认手机里的消息,走到最后几级台阶时才抬起头,看见餐桌旁坐着的两个人。

  她的视线先在满桌早餐上停了一下,又落到炎亚纶身上。

  “早啊,小朋友。”她笑道,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

  炎亚纶嘴里的可颂忽然没那么香了。

  他慢慢把东西咽下去,脸上仍旧笑得很甜:“挺好的,谢谢嫂子关心。”

  那声“嫂子”咬得又轻又狠。

  辰舒像没听出里面那点刺,或是听出了也不在意,只是走到玄关旁取车钥匙。经过餐桌时,她又扫了一眼那些可颂、法式吐司和水果,随口道:“早餐这么丰盛,看来没我的份了。”

  “这些是哥给我做的。”炎亚纶几乎立刻接了话。

  辰舒看看他,又看看从头到尾没有插话的汪东城,眉梢慢慢扬起来。

  “好啦,你哥你哥。”她笑了一声,指尖朝桌上虚点了两下,“都是你的,不跟你抢。”

  炎亚纶的指节压在藤篮边缘。

  辰舒说得太轻松,像是在哄一个抱住玩具不肯撒手的小孩。她甚至不需要争,也不需要证明什么,只需站在旁边笑一笑,便能宽宏大量地将汪东城推到炎亚纶面前。

  仿佛她拥有决定抢不抢的资格,也完全没有生气,反而像觉得他这副护食的样子很有意思。手机又响了一声,她低头看了眼时间,将外套披到肩上,转身便往门口走。

  她没有交代自己晚上是否回来,汪东城同样没有抬头,只在她打开门时往玄关方向看了一眼。

  辰舒换好鞋,临出门前又回头看向炎亚纶:“慢慢吃,小朋友。”

  “我三十岁了。”炎亚纶终于没忍住。

  辰舒笑着抬了抬手,门已经在她身后合上。

 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。

  炎亚纶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,收回目光,叉子重重落进法式吐司里。松软的面包被他戳出一个小洞,果酱从切口里慢慢淌出来。

  汪东城看了眼他的盘子:“不好吃吗?”

  炎亚纶没有回答,又用叉尖戳了一下。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:“她什么意思?”

  汪东城抬起眼:“什么什么意思?”

  “什么叫不跟我抢?”炎亚纶把叉子扔回盘中,金属碰在瓷面上,响了一声,“说得好像你本来就是她的,她只是懒得跟我计较一样。”

  汪东城愣了一下,然后低头默默切开盘里的土司:“她开玩笑的。”

  “我知道她在开玩笑。”

  “那你还气什么?”

  “就是因为她还能拿这个开玩笑,我才更讨厌。”

  炎亚纶说得很快,声音也一点点扬起来。他靠回椅背,手臂抱在胸前,眼睛却一直盯着汪东城:“她根本没有把我放在眼里。她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一个黏着哥哥不放的小孩,而你昨晚只是哄我睡觉?”

  “亚纶。”汪东城的声音沉下来一点。

  炎亚纶根本没有停:“她难道不知道我们昨晚做过什么吗?”

  桌上的空气忽然静了。

  咖啡已经停止滴落,玻璃壶里的热气贴在内壁,凝成一层细小的水珠。汪东城握着餐刀的手停住,下颌线慢慢收紧。

  “她没有那个意思。”汪东城说,“别跟一句玩笑较真。”

  炎亚纶看着他:“你在护着她?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“你就是。”

  “我只是让你不要胡思乱想。”

  “她说什么你都替她解释。她拿我当小孩,你让我别较真。”炎亚纶猛地坐直,手掌压在桌沿,“你们不就是结了婚吗,有什么了不起?她凭什么摆出一副正宫的姿态?凭什么好像是她把你让给我的?”

  汪东城把餐刀放下,刀背碰到盘沿,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

  “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
  炎亚纶脸上的怒意停了一瞬,他盯着汪东城,慢慢问:“那是哪样?”

  汪东城顿了一下,没有回答。

  窗外有车从湿润的路面驶过,轮胎碾过积水,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,很快又远了。炎亚纶等了很久,可汪东城只是垂下眼,将已经歪掉的餐巾重新折好,压回手边。

  “你看,你又不说。”

  “亚纶,别闹了。”汪东城轻声说。

  炎亚纶搭在桌沿的手指一点点收紧,气笑了,眼角一点点泛红:“我是在闹吗?”

  汪东城看着他,眉心微微收紧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
  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

  炎亚纶的声音并不高,手指却还紧紧压着桌沿。汪东城沉默了一会儿,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,落到桌上已经有些冷下来的早餐。

  “我们之间的事,跟她没有关系,所以别闹了。”

  炎亚纶怔了怔:“……那昨晚呢?”

  这一次汪东城抬起眼。他看着炎亚纶,过了两秒,喉结缓慢地滚了一下。

  “昨晚也算我在闹吗?”炎亚纶盯着他,“是我非要缠着你,你一时心软,所以又顺着我一次?”

  汪东城的脸色沉了下去:“别这么说。”

  “为什么不能说?”炎亚纶笑了一下,嘴角只抬起很浅的一点,“反正你什么都不肯说。我问那首歌写给谁,你不说;问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,你也不说。现在连昨晚算什么,都要我自己猜。”

  过了一会儿,汪东城才说:“昨晚不是你刚说的那样。”

  “那是什么样?”

  汪东城没有回答。

  炎亚纶等了几秒,眼底那点强撑出来的笑终于散了。他垂下眼,看见自己面前那盘法式吐司。切开的地方已经吸满果酱,软塌塌地陷下去,旁边那只可颂也只咬了几口,酥皮碎在盘沿。

  桌上全是他喜欢的东西。

  “你以前也是这样。”炎亚纶忽然说。

  汪东城皱了皱眉:“什么?”

  “先把生日蛋糕放到我面前,再带一个女人回来。”

  汪东城的呼吸沉了一下,目光落到炎亚纶面前那盘早餐上。法式吐司已经被叉子戳得塌下去一角,他看了片刻,才重新望向炎亚纶。

  炎亚纶用叉尖拨了一下盘子里的碎屑,声音很轻:“现在先给我做早餐,再告诉我别闹。”

  “这不是一回事。”

  “哪里不一样?”

  炎亚纶猛地抬起头,椅背被他撞得轻轻晃了一下。

  “那时候你觉得我年纪小,不懂事。现在她也把我当小朋友。”他说得越来越快,胸口跟着急促地起伏,“你们是不是都觉得,只要哄我一下,给我一点东西,我就会高高兴兴地回到弟弟的位置?”

  “亚纶,你先冷静一点。”

  汪东城伸手过来,炎亚纶却已经推开椅子站了起来。椅脚擦过地板,发出一声刺耳的响。

  “我很冷静。”

  炎亚纶说完,手指在桌边撑了一下,才站稳。

  刚才还带着黄油香气的厨房忽然变得闷热。炎亚纶站在桌边,看了汪东城很久。

  “你昨晚抱着我的时候,也觉得我只是你弟弟吗?”

  汪东城的呼吸停了一瞬,他张了张嘴,却没有声音。

  炎亚纶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
  他转身往楼上走,汪东城很快站起来,椅子被带得向后挪了一截:“亚纶。”

  炎亚纶没有回头。拖鞋踩在木质楼梯上,声音一下一下,越来越急。推开卧室门后,他直接走到床边,将昨晚散落在地毯上的衬衫捡起来。

  纽扣扣到一半,他才发现第一颗错进了第二个扣眼。

  他低头扯开,重新扣了一次,昨夜被扯乱的床铺还没有整理。枕边留着一小块浅浅的凹陷,他早晨醒来时伸手摸过那里,床单还是温的。

  炎亚纶偏开脸,将最后几颗扣子草草扣好。

  汪东城停在卧室门口:“你要去哪?”

  “回家。”

  “这里不是——”

  “这里是哥哥家。”炎亚纶终于抬起头,眼眶已经红了,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。

  汪东城站在门边,手指在身侧收了一下。炎亚纶从他身边经过时,他伸手攥住了炎亚纶的手腕:“先把话说清楚。”

  炎亚纶垂眼看着那只手。

  昨晚也是这只手按着他的腰,将他一次又一次拖回怀里,但是他现在用力挣开:“别碰我!”

  汪东城的手停在半空。

  炎亚纶径直下楼。餐桌上的早餐还摆在那里,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,他经过时没有看。到了玄关,他弯下腰,把那双深灰色棉拖脱下来,摆回鞋柜边,换上自己的鞋。然后他伸手取下挂在一旁的外套——昨晚汪东城替他挂上去的那件,随后披到了自己身上。

  汪东城跟在后面,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,又叫了他一声:“亚纶。”

  炎亚纶听到后,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,然后把手指按上门锁。短促的提示音响起来,锁舌应声弹开。

  明明昨夜他站在这里,一遍遍按下指纹,门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。他怕汪东城第二天反悔,怕自己的名字和指纹会在天亮以前被一起删掉。那时候汪东城站在门内笑他,说都录进去了,还怕什么。

  原来门能打开,也不代表他真的进来了。

  炎亚纶推开门,冬日的冷风立刻从门缝里灌进来。身后传来脚步声,他握着门把的手停了停,没有回头。

  “你不用追。”炎亚纶忽然说。

  汪东城的脚步停在玄关。

  炎亚纶低下眼,咽了一下:“反正十多前你也没有追出来。”

  然后门就在他身后重重合上。

Chapter 10.#

  屋里安静了很久,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,但汪东城没有去看。

  餐桌上的早餐还没有收,吐司边缘已经凉透,牛奶杯底剩着浅浅一层。汪东城站在玄关,手搭在门把上,指节压了下去,又慢慢松开。

  他转过身,身后的房子空得只剩冰箱运转的低响。

  “你不用追。”

  “反正十多年前你也没有追出来。”

  汪东城闭了一下眼,忽然踢掉脚上的室内拖鞋,抓起鞋柜上的车钥匙,然后开始穿鞋。鞋后跟没有完全套好,他就已经拉开门走了出去,冷风从衬衣领口灌进来。

  院门外没有人。

  湿冷的天光铺在街道上,远处的红灯刚刚转绿,一辆黑色轿车从路口驶过,车尾短暂地亮了一下。

  “亚纶!”

  没有人回头。

  汪东城追出院门,拿出手机拨了炎亚纶的号码。电话响了很久,最后转进语音信箱。

  他又拨了一次,仍旧没人接。

  他想起刚才那条没看的讯息。陌生号码,只有一个图片标志。他站在院门外,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了开。

  ——昨晚夜色被玻璃墙映得很亮,餐厅门口的感应门正向两侧打开。炎亚纶攥着他的领带,将他拉得低下头。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,而他的手停在炎亚纶腕侧,没有推开。

  照片清楚得能看见炎亚纶闭着的眼睛,也能看见他们身后倒映在玻璃上的台北 101。

  下面只有三行字。

  今晚十点。

  内湖堤防附近,旧仓库。

  一个人来。

  风吹过来,汪东城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,将讯息按灭,重新拨出炎亚纶的号码。

  还是没人接。

 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,转身上车,然后从白天找到入夜。

  炎亚纶的别墅没有人,平日工作的地方也扑了空,电话始终转进同一句冰冷的语音提示。他沿着炎亚纶离开的方向开了很久,后来把车停在路边,翻开那些从来不敢细看的新闻照片,从镜面里的倒影、半截招牌和吧台后的灯认店,一家一家找过去。

  有时进去绕一圈便出来,有时只隔着玻璃看一眼。车门开了又关,每开一次,夜风就往衬衣领口里灌一次。

  雨是在天黑以后落下来的。

  快八点时,汪东城终于在一条不宽的巷子里看见了炎亚纶。

  酒吧临街的一面全是玻璃,暖黄色的灯从里面透出来,被雨水晕开。炎亚纶坐在吧台最里面,外套搭在椅背上,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酒。

  旁边坐着一个女人。

  她身体微微侧向炎亚纶,低声说着什么。炎亚纶没有回应,只用一只手撑着额角,另一只手垂在膝上。

  汪东城坐在车里,手还握着方向盘,雨刷从挡风玻璃上扫过去。

  酒吧里,旁边的女人抽出纸巾,放到炎亚纶手边,然后将那杯酒移远,换了一杯水推过去。

  炎亚纶过了很久,才将水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
  汪东城推开车门。他没有拿伞,几步穿过街道,雨丝被风卷到脸侧,衬衣肩头很快湿了一层。

  酒吧门上的金属把手泛着冷光。

  汪东城的手已经伸过去,里面忽然有人推门出来。音乐和暖气从门缝里一起涌出,夹着酒气和人声。他侧身让开,分明只要再走一步,炎亚纶就会看见他,可他只是握住门把,将门拉开了一道窄缝。

  酒吧里正放着一首很慢的歌。炎亚纶像是听见门响,忽然抬起头,朝这边望了过来,眼角是湿的。

  汪东城的手指猛地收紧,下一秒,就退进了招牌照不到的阴影里。炎亚纶看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有看见,慢慢垂下眼。

  门在汪东城面前重新合上。音乐被玻璃隔开,只剩下模糊的低音。

  但他没有走。

  雨水沿着檐角落下来,一滴一滴溅湿裤脚。酒吧里换了一首歌,又换了一首。他就站在门外,直到炎亚纶的肩膀不再发抖,直到那杯水被喝下去一半,确认炎亚纶的情绪缓了下去,他才慢慢转过身回到雨里。

  上车时,衬衣已经湿透大半。汪东城打开暖气,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响声,手指却仍旧冷得不太听使唤。

  手机屏幕亮起来,现在是九点零六分,那条匿名讯息还停在那里,他重新点开照片。

  照片里的炎亚纶攥着他的领带,将他牢牢拉在身前。两个人靠得那么近,连玻璃上的影子都叠在一起。他的手还停在炎亚纶腕骨上,像下一秒便会将那只手握住。

  几分钟前,他却隔着酒吧的玻璃,看着别人将水递到炎亚纶手里。

  汪东城垂下头,那张照片一直亮在他掌心,过了很久,屏幕才自动暗下去。

  九点二十分,汪东城坐直身体,打开导航,路线很快跳出来。

  三十分钟后。

  仓库靠着堤防,卷门只拉开一半,里面亮着一盏白灯。远处高架上的车流没有断过,灯光隔着河面铺开,台北 101 立在更远处,顶端没入低云。

  汪东城熄了火,下车走进去。

  里面已经有人等着。

  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站在旧工作台边,夹克拉到胸口,手里拿着一杯便利商店咖啡。另一个年轻些,背着相机包,靠在一辆深色休旅车旁,低头摆弄平板。

  中年男人先开口:“汪先生,辛苦了。”

  汪东城停在几步之外:“照片呢?”

  男人抬了下手,年轻人就走过来,将平板放到工作台上。屏幕上排着十几张缩略图,文件按拍摄时间编号,最后还跟着一段七秒的视频。

  照片、连拍、原始影片,各自标着大小和格式。昨晚那几分钟落到他们手里,已经变成了一组可以打包出售的素材。

  汪东城按住屏幕:“还有谁看过?”

  “目前没有交出去。”男人说。

  “你们联系过炎亚纶吗?”

  男人看了他一眼:“还没有。我们觉得先找汪先生比较好谈。”

  年轻人靠回车边,随口接了一句:“毕竟炎先生现在情绪不太稳定。拿这种照片直接去找他,万一他先发疯,大家都不好做。”

  汪东城伸手按住平板,截断了还在播放的视频。

  “别去找他。”汪东城说。

  中年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汪东城压在平板边缘的手,把咖啡放到旁边。

  “原始档案、记忆卡,还有备份,原本五百万。”他抬起眼,“如果还包括不接触炎先生,六百万。”

  汪东城眉头皱了一下。

  仓库外有车从高架驶过,灯影在铁皮墙上晃了一瞬。年轻人伸手,将平板从他掌下抽回去,按灭屏幕。

  “可以。”

  男人像是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快:“六百万?”

  “我听见了。”

  男人笑了一下,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,放在工作台上:“明天下午三点以前。钱到账以后,记忆卡和原始档案交给你,云端备份也会当面删除。”

  汪东城没有碰那张纸:“我怎么知道你们没有留别的?”

  “你不知道。”男人耸了耸肩,重新拿起咖啡,杯口已经没有热气,“这种事本来就没有保证。汪先生买的是我们不把它卖出去,不是买一个从来没有这张照片的世界。”

  汪东城的下颌一点点绷紧,目光落在男人握着咖啡的手上,很快又移开。

  男人将纸往前推了一点:“钱只要准时到账,我们不会再联系任何人。”

  “包括炎亚纶。”汪东城再次确认。

  “嗯,包括他。”

  汪东城这才拿起那张纸,折痕很硬,银行账户和联络方式印得清清楚楚。

  年轻人已经收好平板,拉开车门。中年男人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:“提醒一下,明天下午三点。超过时间,我们就不再只跟你谈。”

  汪东城将那张纸沿着原来的折痕重新折好,收进口袋,然后说:“钱会到账。”

  休旅车驶出仓库时,轮胎碾过门外的积水。白色车灯从他身上扫过去,很快消失在堤防另一侧。

  仓库重新安静下来。

  汪东城站在工作台前,低头看着手里的账户。远处的台北 101 亮着,和照片里倒映在玻璃上的那一座没有什么不同。

  他拿出手机,又拨了一次炎亚纶的号码。

  铃声响到最后,仍旧转进语音信箱。

Chapter 11.#

  汪东城的电话是在三天前停下来的。

  最开始炎亚纶没有接。

  那天他从酒吧回去得很晚,手机丢在玄关的柜子上,屏幕隔一会儿便亮一次,震动贴着木板传开,连楼上都听得见。他洗完澡下来时,通话记录里已经排了十几通未接来电,全是同一个名字。

  最早一通在那天中午,最后一通停在当晚。

  炎亚纶站在柜子前看了一会儿,把手机拿起来,拇指悬在回拨键上,最后还是按灭了屏幕。

  十几通算什么。

  汪东城真有话要说,可以继续打,也可以亲自来找他。于是他把手机带回卧室,声音调到最大,放在枕边。

  ——那一晚没有再响。第二天也没有。

  到了第三天下午,通话记录里那十几通未接来电仍旧挤在最上方,下面干干净净。炎亚纶点进去看过几次,每次都只是看一眼时间,再若无其事地退出来。最后一次退出时,他顺手打开了微博。

  首页刷新出来的第一条,正好来自汪东城,微博文案很短。

  “回上海了。接下来几天进棚,等新歌。”

  下面配了一张录音室的照片。调音台亮着一排细小的灯,吉他靠在旁边,玻璃窗外已经入夜,只照出半面模糊的城市。照片里没有人,连一只手都没有露出来。

  一时间,周围都安静下来。炎亚纶盯着那张图,没有往下滑。

  过了片刻,他把图片点开,放大。玻璃右下角贴着一枚褪色的工作室标志,墙边那只黑色音箱也很眼熟。汪东城从前发过几次照片,拍摄角度不同,背景却是同一间录音室。

  ……确实是上海。

  炎亚纶把图片缩回去,重新看了一遍发布时间。

  四十七分钟前。评论已经很多了。

  有人说终于等到新歌,有人让他注意嗓子,还有人问他这次回上海会待多久,是不是不回台北了。再往下,全是熟稔的欢迎。

  “终于回来啦。”

  “等新歌~”

  “回来了就好好休息。”

  炎亚纶一条条看过去,唇角慢慢绷平。他点开微信,和汪东城的对话框还停在几天前,自那以后没有任何新消息。随后又退回通话记录,那十几通电话安静地排在那里,像有人在门外敲了很久,里面没有动静后,最后便真的走了。

  而所有人都知道汪东城回了上海。只有他不知道。

  炎亚纶重新打开微博,手指压进输入框,敲下几个字。

  你回上海了?

  他看了两秒,按住删除键,一个字一个字清空。

  凭什么要问。

  汪东城可以在台北追着他打十几通电话,可以把他带回家,可以在床上抱着他不肯松手。到了要走的时候,却连一句都没有。

  那些事像只发生在一扇关起来的门后。门一打开,他们还是各自回到原来的地方。汪东城有上海,有录音室,有一群等着他说“回来了”的人;炎亚纶甚至要靠一条微博,才知道那个人已经不在这座城市。

  手机屏幕忽然暗下去。炎亚纶在黑掉的屏幕里看见自己的脸,过了两秒,抬手重新按亮,直接退出了微博。

  他起身去倒水。杯子接满以后,水已经漫过杯沿,沿着手指流到手腕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关掉水龙头,把杯子放在台面上,没有喝。

  客厅里忽然很安静。

  窗帘没有完全拉开,下午的光从缝里切进来,落在沙发边缘。手机就在那片光外,隔了几分钟,忽然响起来。

  炎亚纶没有马上过去,等铃声响到第二遍,他才走回去,看见屏幕上的名字。

  曾小莉。

  他接起来,语气不太好:“干嘛?”

  电话那边没有像平时一样先骂回来。曾小莉呼吸有些重,背景里隐约有车流声,隔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你今天有空吗?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“陪我去一个地方。”

  炎亚纶靠在沙发边:“不去。”

  曾小莉没有再劝。电话里静了几秒,远处有车按了一声喇叭,她像是站在路边,风声不断擦过话筒。

  “我想跟她彻底谈一次。”她说,“这次不吵,也不拖了。”曾小莉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,“我怕我一见到她,又什么都算了。”

  炎亚纶抬起眼。

  窗外的光已经偏了,照不到刚才的位置。沙发上的手机屏幕亮着,通话记录的红点还压在通知栏最上方。而曾小莉在那边等着,没有再说话。

  炎亚纶伸手拿起外套:“地址发给我。”

  曾小莉像是怕他反悔,电话挂断没多久,定位便发了过来。

  傍晚,曾小莉开车到炎亚纶家门口。炎亚纶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,一路没怎么说话,只把手机握在手里。

  晚高峰还没有完全过去,主路堵得厉害,导航隔几分钟便重新规划一次路线。曾小莉把手机架在中控台上,跟着前面的车一点一点往前挪。街边的招牌陆续亮起来,红蓝的光隔着车窗,从两个人脸上缓慢掠过。

  曾小莉侧头看了他手中的手机一眼,没问,只把车里的音乐调低了一些,然后车子在路口停下,前面的红灯还有一分钟,曾小莉松开方向盘,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聊天框里没有新的消息,最下面仍旧停着她下午发出去的那句:今晚见一面。

  炎亚纶看见了:“她没回?”

  “回了。”曾小莉把手机扣回去,“说可以谈。”

  “那你还这副表情。”

  曾小莉没有接。绿灯亮起,她重新踩下油门,车子跟着前面的车流缓慢向前。过了一会儿,她才说:“她家里最近逼得很紧。”

  “不是一直都在逼?”

  “不一样。”曾小莉看着前面的路,“以前只是催她回家,催她跟她老公好好过日子。现在开始催孩子了。”

  炎亚纶偏过脸,没有说话。曾小莉下颌绷得很紧,声音却压得很平:“她已经在联系国外的机构了,连后面要用的资料都开始看了。”

  “她想要孩子?”

  “她说她没办法。”

  车里安静了几秒,导航提醒前方路口右转。曾小莉打下方向灯,指节在方向盘上挪了一下,拐进一条稍窄的路。

  “她说没办法,你就信?”炎亚纶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里,“她家里让她做什么,她就做什么。今天是孩子,明天呢?”

  “所以我才要去找她。”曾小莉说。

  “找她干嘛?听她再说一次对不起?”

  曾小莉被他问得脸色沉下来:“你今天火气很大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炎亚纶深吸一口气,然后把脸转向窗外。

  街边的店铺一间间向后退,玻璃上偶尔映出他的侧脸。手机仍旧安静地躺在掌心,没有电话,也没有消息,曾小莉也没有继续追问。

  车子驶上高架以后,路终于通了一些。远处的天已经彻底暗了,楼群的灯从挡风玻璃前铺开,导航上的蓝线一路向北,又在前方拐进住宅区。炎亚纶低头看了一眼路线,眉心慢慢皱起来。

  窗外的街景有些熟悉。

  先是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,接着是路边一排修剪得很矮的树。车子经过第二个路口时,他坐直了一点,目光越过挡风玻璃,看向前面那条越来越窄的街道。

  “你要去哪里?”炎亚纶问。

  曾小莉看了一眼导航:“地址不是发给你了吗?”

  “我问你这是什么地方。”

  “她家。”

  炎亚纶转头看她:“你来过?”

  “没有。”曾小莉说,“她以前不让我来,这是第一次把地址给我。”

  前方导航再次提醒右转。车子拐过去,路边那堵浅灰色的围墙出现在视野里。曾小莉还在低头确认门牌,炎亚纶已经认出了院门旁那盏灯。

  曾小莉没有注意,还在低头确认门牌:“她说她老公已经回上海了,今天可以在这里谈,不会有人打扰。”

  然后车速慢下来。

  炎亚纶盯着前面那栋房子,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。

  “停车。”

  曾小莉踩下刹车,疑惑地看了他一眼:“到了啊。怎么了?”

  发动机低低震了一下,车里安静下来。

  院门外的灯已经亮起来,照着石阶,也照见门边那只盒状的指纹识别器。指示灯安静地亮着,正是几天前,汪东城握住他的手,让他按实一点的地方。

  炎亚纶坐在车里,没有解安全带,愣在原地。

  “这是她跟她老公的家?”他问。

  “对啊。”曾小莉拔下车钥匙,“怎么了?”

  炎亚纶没有回答,仍旧看着那栋房子。

  “你确定没走错?”过了一会儿,炎亚纶问。

  “门牌就是这个。”曾小莉把屏幕转给他看了一眼,“她亲自发的。”

  炎亚纶没有看屏幕,只是说道:“先打电话。”

  曾小莉看了他两秒,还是拿起手机拨了出去。电话很快接通,她只说了一句“我到了”,便和炎亚纶一同走向院门。不到半分钟,门廊里的灯亮了一盏,门锁发出很轻的提示音,随后门从里面打开。

  辰舒站在门后。她穿着一件浅色针织衫,头发松松挽着,手里还拿着手机。看见曾小莉时,她的神情原本绷得很紧,目光越过她肩膀,落到炎亚纶脸上,那点准备好的戒备忽然顿住了。

  炎亚纶的脚步也停了一瞬。

  曾小莉顺着辰舒的目光回头,又看了看身旁的炎亚纶,终于意识到这两个人的反应都不对。辰舒仍站在门口,握着手机的手垂了下来: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
  炎亚纶却转向曾小莉:“你说的人是她?”

  曾小莉站在两个人中间,被这两句话弄得发怔:“你们认识?”

  没人回答她,门廊下安静了一瞬,远处有车驶过,轮胎压过路面,声音很快又远了。辰舒看了看炎亚纶,又看向曾小莉,像是在几秒钟里明白了什么,脸色一点点变了。

  炎亚纶又问:“她就是你女朋友?”

  曾小莉皱着眉:“对。”

  炎亚纶重新看向辰舒。前几天那个清晨,她穿着睡衣从楼上下来,在餐桌旁说“不跟你抢哥哥”。当时他以为那是妻子在给丈夫的弟弟留体面,如今曾小莉就站在她身边,离她不到半步。

  辰舒侧身让开门口:“先进来说。”

  炎亚纶没有动:“汪东城呢?”

  曾小莉猛地看向她:“汪东城?”

  辰舒的嘴唇动了一下:“他已经回上海了。”

  “我不是问他在哪里。”炎亚纶盯着她,“我是问,他跟你是什么关系。”

  曾小莉转过头,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:“等一下。”

  她像是终于把这个地址、这栋房子和那个名字拼到一起,声音也变了:“你老公是汪东城?”

  辰舒扶着门把,目光从曾小莉脸上移到炎亚纶身上:“是。”

  炎亚纶站在院门外,身后的车灯还没有关,光从他脚边铺过去,照到玄关里。那双他见过的拖鞋仍放在鞋柜下面,旁边空着一格。

  “所以你一边跟她在一起,”他看着辰舒,“一边跟汪东城结婚?”

  辰舒沉默片刻,把门彻底拉开:“我跟他只是名义上的夫妻。”

  炎亚纶的目光越过辰舒,落进玄关。鞋柜、楼梯、那双放在下面的拖鞋都没有变,门边的指纹识别器还亮着。他前几天站在这里,以为自己正闯进别人的婚姻。

  辰舒把门握得更紧:“我结婚只是为了应付家里,我和他各自过各自的生活。他长期在上海,我也很少住这里。除了那张结婚证,没有别的。”

  炎亚纶问:“你们没有感情?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曾小莉像是想说什么,被辰舒看了一眼,又闭了嘴。

  “他也知道你跟小莉在一起?”

  辰舒抬眼看着他:“知道。”

  门廊上的感应灯忽然暗了下去,指纹识别器仍亮着一点绿光。

  炎亚纶盯着那点光,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。几天前,汪东城还握着他的手,带着他的指腹一次次按进指纹识别区。那一晚的床、厨房里温好的牛奶、第二天早上的早餐,全都是真的。

  但十二年前那个女人却是假的,现在那场婚姻也是假的。

  他曾经以为,汪东城只是爱上了别人,所以把女人带回家,所以后来结婚,所以不要他。残忍归残忍,前后的事情至少还能勉强连在一起。

  可辰舒刚刚说,他们之间没有感情。

  胃里忽然翻上来一阵恶心,曾小莉叫了他一声,伸手来碰他的手臂,炎亚纶避开她,转身往院门外走。

  “亚纶!”

  曾小莉追上去,一把抓住他的手腕:“你跟汪东城到底怎么回事?”

  炎亚纶停下来,低头看着她扣在自己腕上的手,轻声笑了笑:“你问我?”

  曾小莉被他问得一怔,炎亚纶抬起眼。辰舒还站在门廊下,门锁旁的识别区亮着一点冷绿。

  过了几秒,他忽然笑了:“我也想知道。我想了十二年。”

  曾小莉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点:“那你现在要去哪?”

  “不知道。”

  “你这个样子不能开车。”

  炎亚纶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车钥匙,没有去拿,只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。

  “车留给你。”他拿出手机,低头叫车,“你先把自己的事情弄清楚,抱歉,我没办法陪你了。”

  辰舒从后面追出来,在院门边叫了曾小莉一声,曾小莉没有回头,只盯着炎亚纶:“那汪东城呢?你不去上海找他?”

  炎亚纶的手指停在屏幕上,叫车软件很快跳出车牌号,司机离这里还有四分钟。他看了两秒,将屏幕按灭。

  “他爱干什么就干什么。”炎亚纶轻声笑了,“我不问了。”

  他没有再回头,独自走出了院门,然后叫来的车停在街口。

  炎亚纶坐进后座,关门时用了些力气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问了声地址,便踩下油门。那栋房子很快被甩到车后,门廊的灯在转弯时晃了一下,随后彻底看不见了。

  他低头打开手机。

  通话记录里,汪东城那十几通未接来电仍旧排在最上面,炎亚纶盯了几秒,按下编辑,全选,删除。屏幕空出一大片,干净得像那个人从来没有打来过。

  紧接着,他点开一个平时很热闹的群。

  “都来我家。”

  消息刚发出去,下面立刻冒出一串问号。有人问他怎么突然有兴致,有人说还在外面,有人问要不要带酒。炎亚纶靠进座椅里,车窗外的灯从他脸上飞快掠过,他看着那些不断跳出来的回复,嘴角终于往上扬了一下。

  “什么都不用带。”

  “今晚庆祝我终于想通了。”

  有人追问想通什么,炎亚纶没有回答,只发过去一个定位。不到半分钟,群里的消息已经刷了几十条,酒、音乐、要不要再叫人,全都有人主动安排起来。

  他把手机反扣在腿上,偏头看向车窗外。

  车子驶过一间还亮着灯的便利店,玻璃门开了又关,有人拎着塑料袋从里面出来。城市照常往后退,没有人知道他刚刚听见了什么,也没有人知道,那场曾经被他拿来解释一切的婚姻,原来什么都解释不了。

  那又怎么样。

  汪东城爱谁,不爱谁,结婚为了什么,突然回台北又为什么,现在都跟他没有关系了。

  司机把车停到别墅门口时,已经快十点。炎亚纶下车开门,将客厅所有的灯都按亮,又打开落地窗旁的音响。音乐很快铺满空荡的房子,低音震过地板,连桌上的玻璃摆件都跟着轻轻发响。

  第一批人来得很快。

  门铃接连响起,外套一件件堆上沙发,鞋子乱七八糟地挤满玄关。有人从酒柜里拿酒,有人坐在地毯上操作音响,后面又陆续来了几张炎亚纶不太熟的脸,大概是朋友临时带来的。他也不在意,只让人把门关好,又从酒柜最里面拿出一瓶平时很少动的酒。

  “这瓶也开?”有人认出价格,睁大眼睛问他。

  “不然放着下崽吗?”炎亚纶一边说着一边把酒递过去。软木塞砰地弹出去,落进沙发旁的地毯里,客厅里顿时响起一阵笑。他接过第一杯,仰头喝掉大半,有人凑过来问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。

  “不是说了吗?”炎亚纶举起杯子,杯沿在灯下晃出一圈碎光,“庆祝我终于想通了。”

  “想通什么?”

  炎亚纶笑了一声:“以后离神经病远一点,有益身心健康。”

  周围的人听不懂,只当他又结束了哪段乱七八糟的关系,纷纷举杯说恭喜。玻璃杯碰在一起,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,香槟沿着杯壁溅到他的手指上。

  炎亚纶跟着笑起来。

  他那晚确实玩得很好。音乐一首接着一首,桌上的酒瓶越来越多,他坐在沙发扶手上玩牌,输了便喝,赢了也喝;后来有人腾开客厅中央的位置跳舞,他又被人拽进去。灯光从落地窗上反回来,人影在玻璃里乱成一片,他跟着节拍抬起手,酒杯里的冰撞得叮当作响。

  有人拿走他的手机替他拍视频,镜头里的炎亚纶笑得眉眼弯起来,伸手把旁边的人推开,又凑过去抢手机。视频最后晃得什么都看不清,只剩他的笑声越过音乐,清清楚楚地录了进去。

  他把视频发出去,紧接着又打开微信。

  汪东城的对话框还停在几天前。炎亚纶看了一眼,按进右上角,手指从“查找聊天记录”滑到“清空聊天记录”,然后拉黑。

  系统弹出确认提示。

  “你干嘛呢?”旁边有人凑过来。

  炎亚纶没有遮,直接按下确认。屏幕里的对话瞬间空了,只剩最下面一片干净的白。

  “清垃圾。”炎亚纶说。

  那人笑起来,抬手跟他碰杯:“旧的不去,新的不来。”

  ……

  时间越过午夜以后,最初那批人开始有人看表。一个男生拿起外套,说第二天还有拍摄,得先走。炎亚纶正低头往杯子里添酒,听见以后抬起脸。

  “才几点?”

  “快两点了。”

  “那不是还早。”

  他把刚开好的酒递过去,男生笑着推了两次,最后还是接了。又过半个小时,有人把音乐调低,说邻居大概快报警了。炎亚纶从沙发上伸手,将音量重新拨了回去。

  “真报警了再说。”

  有人笑他今晚疯得厉害,他抬脚踢了踢对方的小腿,让人别扫兴。群里还有人刚看到消息,说已经喝完一轮了,现在过去会不会太晚。炎亚纶直接回了一句“不晚”,又将地址发了一遍。

  凌晨三点以后,门铃竟然又响了。

  新来的人带着外面的冷气挤进玄关,客厅重新热闹起来。有人换了更吵的歌,有人在厨房切柠檬,杯子不够用,便从柜子里翻出一排平时从未用过的水晶杯。炎亚纶站在料理台边,手掌撑着冰凉的台面,看着酒液被一杯杯倒满,又端起其中一杯走回人群。

  他的手机在沙发缝里亮过几次,但他没有去拿。

  到了快四点,第二批人也渐渐撑不住了。有人倒在客房里睡着,有人叫了车,三三两两地站在玄关穿鞋。炎亚纶靠着墙,手里还拿着酒杯,看着他们一件件把外套取走。

  “楼上有房间。”他说,“困了就睡,走什么?”

  “明天真的有事。”有人笑着抱了他一下,“改天再陪你喝。”

  “改天是哪天?”

  对方愣了一下,很快又笑起来:“你叫就来。”

  炎亚纶也笑,抬手在那人肩上拍了两下:“那滚吧。”

  门开了又关。说话声沿着庭院一路远去,最后几辆车的灯在窗外扫过,很快消失在街口。

  客厅里还剩两个人,一个已经趴在沙发上睡熟,另一个弯腰把他拉起来,说顺路送他回去。炎亚纶坐在地毯上,仰头看着他们,忽然把手边还没开的一瓶酒举起来。

  “真不喝了?”

  “下次。”那人说。

  又是下次。

  炎亚纶把酒放回地上,笑着朝他们摆了摆手。

  最后一扇门合上时,音响里的歌还没有结束。

  炎亚纶站在玄关,手搭在门把上,脸上的笑意也还留着。门外的脚步声逐渐听不见了,他又站了片刻,才松开手,转身走回客厅。

  音乐正唱到副歌。刚才几十个人踩过的地毯一片凌乱,抱枕被踢到落地窗边,茶几上堆满空杯和酒瓶,融化的冰水沿着桌角一滴一滴落下来。沙发扶手上还挂着一条不知是谁忘记带走的围巾,末端拖在地上。

  炎亚纶跨过地上的杯子,在沙发边坐下。

  他没有关音乐,也没有开新的酒。手里那杯已经放了很久,冰全部化了,酒液被兑得寡淡。他送到嘴边喝了一口,皱着眉咽下去,又把杯子放在脚边。

  一首歌结束,下一首没有接上,音响短暂地发出一声提示,客厅忽然静了。

  炎亚纶抬起头。

  耳朵里还残着几个小时的低音,嗡鸣贴在鼓膜深处,暖气的送风声被衬得格外清楚。刚才挤满人的房子像一下子大了许多,连落地窗外天亮前的街道都显得很远。

  他摸到沙发上的手机。

  屏幕亮起来,没有未接来电,也没有新消息。微信最上面已经没有汪东城的名字,一片空白。

  炎亚纶看了一会儿,把手机扔到地毯上。

  ——没有感情。

  ——只是名义上的夫妻。

  那些话重新落下来时,辰舒的声音已经很远了。炎亚纶伸手去拿脚边的杯子,指尖碰到杯壁,却没有握稳,玻璃杯侧倒在地毯上,剩下的一点酒慢慢淌出来,洇开一片颜色更深的湿痕。

  他低头看着,没有去扶。

  胃里那阵火终于烧了上来。炎亚纶弯下腰,手掌压住腹部,额头抵在膝盖上,酒气从喉咙里往上翻,他咽了几次,口腔里仍旧全是苦味。

  ——十二年前,汪东城把一个女人带回家。

  ——后来又和另个女人结婚。

  ——他不爱她们。

  炎亚纶闭上眼,手指隔着衣服一点点收紧。前几天那间卧室的月光、汪东城手指上的薄茧、递到他面前温度刚好的牛奶,一件件从黑暗里浮出来,最后全停在第二天早晨的那一声“别闹了。”

  他忽然笑了一声。

  笑声很轻,落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很快就没了。炎亚纶抬起头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只是眼眶已经红了。他伸手捡起手机,再次点进微信。

  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
  他点开添加好友,刚输入一个字母,手指停了很久,又将它删掉。

  客厅里的钟走过一格。天色仍然是黑的,落地窗上映着满屋狼藉,也映着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下的影子。炎亚纶将手机握在手里,背靠着沙发,慢慢把腿蜷起来。

  第一滴眼泪落在屏幕上。

  他低头看了一眼,用拇指擦掉,可屏幕很快又湿了一点,他擦了几次,最后索性把手机扣进掌心,仰头靠住身后的沙发。

  眼泪沿着眼角滑进鬓发,没有声音。他就这样坐到窗外开始发白。

  第二天下午,直播照常开始。灯光亮起来时,炎亚纶已经换好衣服,眼尾的肿被妆压住,流程一项没有落下。弹幕夸他今天状态不错,他看了一眼,笑着说:“哪天不好?”

  直播结束以后,他仍坐在原位,耳机没有摘,直到助理叫了第二声,他才抬起头,像是刚刚听见。

  接下来的几天,他没有再提汪东城,该做的工作照旧,朋友的消息也照回,曾小莉打来的电话只接过一次,开口便说自己没事。

  第四天夜里,他回家时将手指按上门锁。提示音响了一次,门没有开,炎亚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又重新按了下去。门锁应声而开,他却在门外站了很久。

  第六天凌晨,炎亚纶再次点开微信,属于汪东城的一切只剩一片空白。

  房间里没有开灯。炎亚纶坐在床边,直到窗外的天色慢慢变亮,也没有再碰手机。

  第七天,汪东城在上海的演出海报出现在首页。

  炎亚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海报上的人低头抱着吉他,演出时间就在当晚。

  他关掉页面,起身走到窗前。台北正在下雨,水痕沿着玻璃不断往下滑,远处的楼被冲得模糊不清。

  紧接着,他拿起手机,几分钟后,航班软件就跳出付款成功的提示。

Chapter 12.#

  “你不想干就别干了,又不差你一个。”

  汪东城低着头,没有反驳。

  刚才试音时没唱上去的那一句还留在返送音箱里。声音先是发虚,紧接着便在高处裂开,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忽然崩断。台上的工作人员已经关了麦克风,隔着一道没有合严的门,外面仍有人搬动音箱,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。

  休息室不大。化妆镜边的一圈灯坏了两颗,墙上贴着前几场演出留下的通告,纸角被空调吹得微微翘起。几只封着黑胶带的线材箱摞在墙边,剩下的位置勉强塞进一张旧沙发和两把折叠椅。桌上摆着没喝完的矿泉水,低音从门外震进来,瓶中的水便跟着轻轻发颤。

  老板站在他面前,手里还捏着今晚的宣传单。

  “你接的是主唱的场,嗓子成这样,光会弹有什么用?”他把那张纸抖开,指着上面的演出时间,“后面还排了三场。你现在告诉我,今晚到底还能不能唱?”

  汪东城握着尚未拧开的水瓶,拇指压在瓶盖的齿纹上。

  “能。”

  一个字出口,喉咙里那片尚未消下去的肿痛便被重新扯开。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隔着一层粗糙的砂纸,连尾音都没有落稳。

  老板听完,反而笑了一声。

  “就这声音?”

  汪东城舔了舔干涸的嘴唇,没有抬头。

  宣传单在老板手里卷了两下。纸面上印着汪东城抱着吉他的照片,灯光修得很好,侧脸干净,连眼底的疲惫都被压了下去。下一秒,那卷纸轻轻拍上他的脸侧,然后又拍了一下。

  力道不重,甚至称不上打,汪东城的头却还是随着纸面偏开了一点。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收紧,藏在掌心里的拨片硌进皮肉,边缘陷出一小道发白的印子。

  “算了。”老板垂眼看了看宣传单上的脸,语气里带着一点毫不遮掩的笑,“反正底下那群人也未必是来听你唱的。”

  他又用纸卷在汪东城肩上点了两下。

  “脸还能用就行。”

  门外有人喊老板过去确认灯光。他应了一声,将宣传单随手丢在椅子旁,转身走了。休息室的门被推开,舞台上的鼓点和人声骤然涌进来,又随着门重新合上,被压回一层沉闷的震动。

  汪东城仍坐在那里,瓶盖在他手里发出一声轻响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才发现自己已经将塑料边缘拧得变了形。掌心的拨片也被汗浸湿,紧紧贴在皮肤上。

  过了一会儿,他俯身捡起地上的宣传单。

  纸张落下时被椅脚压过一道,印着他名字的地方皱了。汪东城将它放到膝上,沿着那道折痕慢慢压了两遍,直到纸面重新平整,才把宣传单摆回化妆镜旁。

  晚上还要用,他想。

  他拧开矿泉水,含了一小口。常温的水滑过喉咙,疼意没有缓下来,反而沿着吞咽的动作往更深处刮了一遍。汪东城闭了下眼,等那阵刺痛过去,才站起来,将吉他重新收进琴盒。

  离晚上的演出还有四个小时。

  他抱着琴盒从后门出去时,外面的天已经阴了。上海入冬以后,风从楼与楼之间挤过来,带着灰尘和潮气,吹进衣领时像一层薄薄的冰。门口正在换新的演出海报,工作人员踩着折叠梯,把他那张照片贴到最显眼的位置。

  汪东城看了一眼,转身走进地铁站。

  他现在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,换一次线,再走十几分钟就到。那是他刚来上海时住过的地下出租屋,房东还是原来那个,只是走廊的墙重新刷过一遍,白漆盖不住下面返潮留下的灰痕。

  房门打开,屋里比外面还冷。

  靠近天花板的位置开着一扇很窄的窗,窗沿与街面齐平,看不见天,只能看见鞋子和车轮从玻璃外经过。刚才大概下过一点雨,脏水沿着外侧缓慢往下流,将本就不多的光切得支离破碎。

 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旧桌和几个还没有拆完的纸箱。吉他被他放在唯一不返潮的墙边,琴盒底下垫着两层硬纸板。床头摆着医院开的药,旁边压着一包备用琴弦,包装右上角贴着价格标签。

  三年前,他已经从这里搬了出去。

  那时候事业终于有了一点起色,演出变多,新歌也开始有人听。他先换进一间普通公寓,然后再换进了一家比较高级的公寓。公寓里有独立浴室,有朝南的窗,他有时候状态不好,停工一两个月也不必立刻去计算下一顿的饭钱。

  直到上一周他将那六百万转了出去。

  手机银行的转账记录仍停在账单最上面,后面跟着一长串零。汪东城在桌边坐下,点开余额。屏幕上的数字比上一次看时又少了一截,下面已经跳出下个月的房租提醒。

  他打开计算器。

  今晚的演出费加进去,减掉房租,减掉药费,减掉交通,再减掉桌上那包已经不得不换的琴弦。算到最后,屏幕只剩下一个很薄的数字。

  汪东城看了一会儿,按下清除,又重新算了一遍,可结果没有变化。

  窗外有人踩过积水,轮胎碾起的水点撞在玻璃上,啪地响了一声。汪东城抬眼看过去,只看见一双沾了泥的运动鞋从窗前走过,很快又消失了。

  手机屏幕还亮着。

  过去他最怕的就是这种数字。小时候家里欠债,账单被压在饭桌底下,母亲坐在灯下算到深夜;后来他一天赶几份工,睡前也总要把口袋里的零钱倒出来,一张张摊平,确认第二天还有没有车费。

  那些年过去以后,他很久没有再这样算过。

  汪东城关掉计算器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药盒被他的手背碰歪了一点,他停下来,又将它推回桌角,与琴弦和水杯摆成一条整齐的线。

  走廊尽头有公用浴室。

  他拿着换洗衣物出去时,隔壁房间正在煮东西,廉价调料的气味从门缝里漫出来。浴室门上的锁有些松,扣上以后仍会晃。热水最初很烫,中途忽然冷了下来,汪东城站在狭窄的隔间里,肩背被冷水激得一紧,只能重新调整水阀。

  水汽慢慢升起来,喉咙总算松了一点。

  他低下头,试着哼出晚上第一首歌的开头。气息刚碰到声带,声音便塌在喉咙里,只剩一层发哑的气音。紧接着,那片红肿像被什么擦过,疼得他扶住湿滑的墙面,偏过脸咳了两声。

  他不敢用力,咳嗽被压在胸腔里,闷得肩膀微微发抖。

  晚上还有三场。

  汪东城关掉水,抱起衣物回到房间。头发没有完全擦干,水珠沿着发梢落进领口。他将毛巾搭到椅背,拿起手机,准备再看一遍晚上的歌单。

  屏幕亮起,最上面先跳出几条新的评论提醒。

  最近这样的提醒越来越多。

  台北那场演出以后,他看见炎亚纶时弹错的那个音被人剪出来,一帧一帧放慢。原本已经安静许多年的 CP 粉忽然又涌了回来,像终于捡到一件能够证明什么的证据。

  “东纶 99。”

  “弹错的不是音,是心跳吧。”

  “唱《我应该去爱你》的时候他就在台下,这还不算爱?”

  汪东城几乎每次都一条条删掉。

  页面刷新以后,下面又冒出新的评论。有人换成缩写,有人故意用谐音,连演出片段的弹幕里也塞满了两个并排的名字。

  他就继续删。

  删除,拉黑,再返回。手指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,像只要那些字不再出现在屏幕上,两个人就真的能够被重新分开。

  最后一条评论消失时,页面短暂空了下来。而下一秒,软件自动刷新,一段新视频顶了上来。

  封面里是炎亚纶。

  汪东城的手指停住。

  视频是一周前发的,拍摄地点像在炎亚纶家里。客厅的灯全部开着,音乐声从手机里轰出来,镜头被人群挤得不断摇晃。到处都是酒杯、笑声和举起来的手,几张脸从画面前闪过,很快又退到旁边。

  镜头最后还是落回炎亚纶身上。

  他站在人群中央,手里举着一杯酒,身上的衬衣领口松开了两颗。有人从背后抱住他,他笑着偏过脸,将那人推开;另一边又有人凑过来和他碰杯,周围立刻响起一阵欢呼。

  拍视频的人大概也喝多了,镜头晃得厉害,几次被肩膀和手臂挡住。可画面重新稳下来时,炎亚纶仍在正中间。

  他没有刻意看镜头,镜头却一直追着他。

  汪东城看见他笑,绷了一下午的肩膀先很轻地松了下来。

  至少他没事。

  视频里的炎亚纶脸色很好,笑声也清楚,不像那天离开时那样苍白。他身边有很多人,有人替他倒酒,有人抢走他的手机,还有人站在沙发上大声问他今晚到底庆祝什么。

  炎亚纶举起杯子,笑着朝镜头看过来:“庆祝我终于想通了。”

  画面周围又是一阵起哄。有人问他想通了谁,有人喊旧的不去新的不来。炎亚纶没有回答,只仰头喝掉杯子里的酒,抬手把镜头推远。

  视频就在那阵笑声里结束。

  屏幕停在最后一帧。炎亚纶侧着脸,身后挤满了人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

  汪东城坐在那间不足十平方米的地下室里,很久没有动。

  头顶的小窗外,一辆车贴着地面驶过,灯光从玻璃上扫进来,在潮湿的墙面上短暂地亮了一下。桌上的药、琴弦和演出单都被照亮,随后又沉回昏暗里。

  他低头重新播放了一遍,只是这一次,肩膀没有再松下来。

  炎亚纶一举杯,周围的人便跟着欢呼;他走到哪里,人群便自然而然地让出位置。那间客厅很大,灯很亮,每一寸都盛着声音。

  画面里没有少掉什么,但那里没有汪东城。

  手机握在掌心里,边缘硌着刚才被拨片压出的那道印子。汪东城看着视频下方不断增加的点赞,拇指停在屏幕上,迟迟没有退出。

  他曾经以为,不管炎亚纶怎样恨他、骂他,只要回头时还肯叫一声哥,他就不能真的不管。

  但是他错了。

  炎亚纶有自己的房子,自己的朋友,走进任何人群都会有人围上来。他生来就该站在明亮的地方,被人喜欢,被人接住。

  至于他自己,只配站在泥沼里。

  汪东城低下眼,将那段视频划了过去,新的页面跳出来,仍是几条来不及删除的 CP 评论。汪东城看了片刻,手指按下去,一条一条删得干干净净。

 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,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,是老板发来的消息。

  “临时缺人,结束后再加一场,费用另外算。你行不行?”

  汪东城看了一眼桌上的药,又抬手碰了碰喉咙。那一小块皮肤下仍残着灼痛,连吞咽时都牵得发紧。

  手机屏幕暗下去以前,他低头回了两个字。

  “可以。”

  ……

  临时加的那一场结束时,已经过了凌晨一点。

 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,台下的掌声还没完全散,汪东城便抬手关掉了麦克风。他原本应该说一句谢谢,嘴唇动了一下,喉咙里却只挤出一点破碎的气音,很快被返送音箱的余响盖了过去。

  工作人员过来接线,问他明晚能不能照常。他将吉他背到肩上,只点了点头。

  后台的人来来往往,没有谁注意到他扶住桌沿停了一会儿。水瓶里还剩小半瓶水,汪东城仰头喝了一口,吞咽时喉咙里猛地一缩,疼意沿着颈侧一路牵到耳后。他把瓶盖拧好,等那阵刺痛过去,才拿起老板放在桌上的信封。

  里面装着今晚的演出费和临时加场的钱。

  汪东城没有数,将信封折了一下,塞进琴盒内侧。

  Live House 的后门合上以后,音乐声立刻被隔远了。夜里又下过一场小雨,窄巷里的水还没有干,店铺的霓虹倒映在地面,被经过的车轮压碎又重新聚拢。他背着吉他沿街往回走,风贴着湿透的路面吹过来,钻进演出服尚未扣紧的领口。

  地下出租屋离这里不远。

  走到巷口时,头顶那块老旧的招牌已经熄了。楼梯向下陷进一片昏暗里,入口处的感应灯迟了几秒才亮,将墙上脱落的白漆照出一块块灰色的水痕。

  汪东城走下两级台阶,低头从口袋里找钥匙。

  “哥。”

  钥匙撞在铁门上,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

  汪东城的手停住了。

  他没有立即回头,那一个字隔着夜风落下来,声音不高,却太熟悉,熟悉得连这些年被他刻意丢掉的习惯都先于理智认出了来人。

  过了片刻,他才慢慢转过身,而炎亚纶站在楼梯上方。

  街面的灯从他身后照下来,外套上压着一路奔波留下的褶皱,头发也被风吹得有些乱。炎亚纶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开口讽刺,只盯着汪东城的脸看了几秒,视线随即落到他的喉咙上。

  “你嗓子怎么了?”炎亚纶看着他问。

  汪东城握紧钥匙,往上走了一级,正好挡住炎亚纶看向地下走廊的视线。

  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

  一句话问完,声音里的沙哑彻底藏不住了,几个字摩擦着发炎的声带挤出来,低得几乎散在风里。

  炎亚纶的眉头立刻皱起来,向下迈了一步:“我问你嗓子怎么了。”

  “唱多了。”

  “唱多了会变成这样?”

  炎亚纶又走近一些,抬手似乎想碰汪东城的颈侧,汪东城偏过脸,避开那只手,脚下也跟着换了位置,仍旧将狭窄的入口挡得严严实实。

  炎亚纶的手停在半空,慢慢放下。他越过汪东城肩膀,看见铁门旁贴着的门牌,又看了一眼那段向下延伸的楼梯。

  “你住这里?”

  汪东城下颌收紧:“回去。”

  “我问你为什么住这里。”

  “跟你没有关系。”

  炎亚纶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,呼吸停了短短一瞬,很快又向前逼近。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级台阶,汪东城站在低处,却始终没有让开。

  “你让我进去。”

  “不行。”

  “汪东城!”

  “炎亚纶,回台北去。”

  炎亚纶没有动,他站在唯一通往地下出租屋的入口处,目光仍旧落在汪东城惨白的唇色和微微起伏的喉结上。

  汪东城握着钥匙的手已经被金属边缘硌得发疼,声音反而更冷:“你再不走,我就报警了。”

  炎亚纶看了他两秒,忽然笑了一下:“好啊,让他们过来听听,你这个哥哥以前对弟弟做过什么。”

  话音刚落,楼梯上方就忽然传来开门声。

  有人趿着拖鞋从旁边那栋楼里出来,一边低头点烟,一边朝这边看了一眼。汪东城脸色骤然变了,伸手扣住炎亚纶的手腕,将人从台阶上一把拽下来。

  铁门打开又合上。

  狭窄的走廊将外面的风声挡住,感应灯在头顶闪了两下,才勉强亮稳。汪东城没有松手,一路将炎亚纶拉到最里面,钥匙插进锁孔时,手指因为用力而轻轻发抖。

  门被推开,潮冷的空气扑出来,汪东城将人带进去,反手落锁。

  房间里只开了桌边的一盏灯,昏黄的光照不满四周,靠近天花板的窄窗外偶尔有车轮经过,积水从玻璃上方淌下来,一道一道划过墙面。

  汪东城松开炎亚纶,先将吉他放到垫着硬纸板的墙边。转身时,他看见炎亚纶的目光落在床头那几盒药上,便伸手将它们推到琴盒后面,又把桌上的房租提醒翻了过去。

  炎亚纶在原地站了很久,将这间不足十平方米的房间看了一遍,最后还是重新看向汪东城:“你的嗓子多久了?”

  汪东城弯腰收拾桌上的演出单:“不严重。”

  炎亚纶走过去,一把按住那张纸。

  纸页边缘印着今晚的演出时间,最下面又用笔临时补了一场。炎亚纶的手指就压在那里,指节绷得很紧。

  “你都说不出话了,还要唱四场?”

  “松手。”

  “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?”

  炎亚纶离得很近,眼底压着一路忍到现在的急躁。汪东城忽然觉得那间房更窄了。

  桌上的药藏不住,尚未拆开的纸箱藏不住,墙角被潮气顶起来的漆也藏不住。炎亚纶站在这些东西中间,身上的外套昂贵而干净,连一路奔波留下的狼狈都与这里格格不入。

  汪东城将演出单从他掌下抽出来,重新叠好,然后问:“你来上海做什么?”

  炎亚纶的动作停了一下。他张口要答,却像被这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绊住,一时没有说出话。

  片刻后,他说:“我知道你跟辰舒是形婚了。”

  汪东城将演出单压进琴弦包装下面,手指没有停:“所以呢?”

  “所以呢?”

  炎亚纶重复了一遍,声音里的担忧终于被另一层东西压下去。他看着汪东城,眼尾一点点冷下来。

  “所以十八岁那年,你带回家的人不是你爱的人。后来你娶的人也不是你爱的人。”

  汪东城听他说完,背对着他,将桌上的水杯挪正。

  “你拿她们挡在我面前,让我相信你不要我,是因为你爱上了别人。”炎亚纶的视线落到墙边的吉他上,“可《我应该去爱你》是唱给我的。难道不是吗?”

  水杯在桌面上停住。

  外面有一双鞋从窄窗前经过,影子短暂地压进来,又很快消失。汪东城垂着眼,没有转身,炎亚纶却已经走到他身后。

  “几天前你跟我上床,给我热牛奶,第二天坐在餐桌旁,又叫我别闹。”

  他每说一句,距离便近一点。最后汪东城转过身时,两个人之间已经没有多少空隙。

  炎亚纶仰头看着他:“你不爱她们,也不要我。汪东城,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
  房间里只剩水管深处断断续续的回响。

  汪东城放在桌边的手一点点收紧,指腹压住演出单的一角,将已经抚平的纸页重新揉出一道褶。他很快松开,又沿着折痕慢慢压了两下。

  炎亚纶看着那个动作,忽然伸手,将他的手从纸面上拉开。

  “但我要谁,我自己知道。”汪东城的手腕被他攥在掌心里,温度沿着皮肤贴上来,他继续说,“哥,我要的一直都是你。”

  汪东城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将手抽了回来,轻笑了一声,然后拿起放在床边的手机,屏幕亮起以后,点开那段今天才看过的视频,随后放到桌上。

  喧闹的音乐声猛地挤进房间。

  视频里灯火通明,炎亚纶站在人群中央,举起酒杯时,周围立刻响起一阵欢呼。有然后有人笑着问他今晚到底庆祝什么。

  “庆祝我终于想通了。”

  屏幕里的炎亚纶笑着说,而现实中的人却站在昏暗的灯下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。

  汪东城没有看他,只看着那段反复播放的画面说:“你不是已经想通了吗?”

  炎亚纶的目光从手机移到他脸上:“你信了?”

  “难道不是吗?你身边什么时候缺过人?”

  “那是我的事。”

  “对。”汪东城伸手按掉视频,“所以回去过你的生活。”

  说完,汪东城又笑了一声:“明明你不是非我不可,却每次都要表演得多深情。转头朝别人走,走到一半,又回来找我。”

  音乐戛然而止,刚才的欢呼还像残留在狭窄的墙壁之间。炎亚纶站在那里,然后就听见汪东城说了下面这句话。

  “炎亚纶,你表演的深情让我很恶心。”

  那句话落下以后,连水管的声音都停了。

  炎亚纶原本打算向前,脚步就停在那里。汪东城握住手机,指骨在屏幕冷光下失去血色。他看见炎亚纶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
  房间静了很久,最后是汪东城先偏开脸:“回你的世界去。”

  炎亚纶仍然固执地站着不肯走:“什么叫我的世界?”

  汪东城沉默着,沙哑的喉咙里也没有声音出来。他的目光越过炎亚纶,落到靠近天花板的窄窗,又沿着潮湿的墙面,落回那只公用浴室用的塑料篮和桌角的药盒上。

  炎亚纶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圈。很快,他像是明白了。

  “你觉得我在这里待不了几天?”

  汪东城没有否认:“你不该待在这里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洗澡要走到走廊尽头,热水随时会停。你现在觉得没什么,是因为你从来没过过这种日子。”

  汪东城终于抬眼看他:“炎亚纶,你会腻的。”

  他说得太肯定,仿佛那不是一句猜测,炎亚纶看了他很久,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。眼眶仍然是红的,背脊却挺得很直,没有往门口退半步。过了好久,炎亚纶才又往前走了一步。房间本就狭窄,这一步便让两个人重新站得很近。他抬起眼,倔强得像很多年前站在书房里,脸上还带着耳光留下的红痕,也不肯收回已经说出口的话。

  “难道你不知道吗?”炎亚纶看着他,“有哥哥在的世界,才是我的世界啊。”

  那句话落下来的瞬间,汪东城胸腔里的心跳忽然空了一拍,隔了片刻,下一声才重重撞上肋骨,震得他握着手机的手指轻轻一颤。他站在那里,像是连后退都忘了,只一动不动地看着炎亚纶。

  靠近天花板的窄窗外,一辆车缓慢驶过。车轮碾开路面的积水,白亮的光从潮湿的墙面上一掠而过,也照在汪东城脸上,很快又暗了下去。

  手机屏幕早已熄灭,边缘仍深深陷在掌心。过了很久,他的喉结才艰难地滚动了一下,嘴唇微微张开。

  最终没有发出声音。

Chapter 13.#

  地下室那张床原本只够一个人睡。

  汪东城到底没能把炎亚纶赶出去。催他离开的话说了几遍,炎亚纶只当没有听见,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,又低头解开了鞋带。汪东城站在门边看了他半晌,最后什么也没再说,只从纸箱里翻出一件干净上衣,丢到了床上。

  晚上睡觉的时候,炎亚纶躺在靠墙的一侧,汪东城睡在外面。灯关掉以后,房间里只剩窄窗透进来的一点灰光,两个人背对着彼此,中间却连一道完整的空隙都留不出来。汪东城稍微动一下,手肘便会碰到炎亚纶的后背;炎亚纶翻身时,膝盖又贴上他的腿。

  汪东城只能往床边让。

  床架年久失修,他每挪动一点,靠墙的地方便闷闷地响一声。炎亚纶最开始没有说话,直到汪东城半边肩膀都快悬到外面,才忽然伸出手,从背后攥住他的衣服。

  “你要掉下去了。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“你要是摔了,就没办法接演出了。”

  汪东城没办法,依言往回挪了半寸,炎亚纶却没有松手。隔壁有人咳了两声,很快又安静下来。

  “你抱着我不就好了。”炎亚纶说。

  汪东城没有回应,炎亚纶等了几秒,直接把汪东城的手臂拉过来,按在自己腰间。两个人原本就贴得近,这一下更是连呼吸都撞在一起。汪东城的手僵在那里,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贴住他的腰,没有收紧,也没有拿开。

  “这样谁都不会掉。”炎亚纶说完,往他怀里靠了一点。

  汪东城的手仍旧停在他腰上,没有动。隔壁的水管响了一阵,水流从墙后缓慢穿过去。过了很久,炎亚纶才低声问:“现在这样,也恶心吗?”

  汪东城的呼吸停了一拍,搭在炎亚纶腰间的手指猛地收紧,又像察觉到什么似的,慢慢松开。喉结在黑暗里滚动了一下,他仍旧没有说话,只将那条手臂往回收了些,把炎亚纶更稳地圈在怀里。

  炎亚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他趁汪东城还没有反应过来,仰起脸,在他唇角飞快地亲了一下,又立刻缩回去,将脸重新埋进他胸前。动作快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,嘴角却贴着汪东城的衣料,一点一点弯了起来。

  没过多久,炎亚纶的呼吸便一点点慢了下来。睡着以后,他安静得过分,额头抵在汪东城胸前,一只手还攥着汪东城的衣襟。

  夜里,炎亚纶在睡梦中翻了个身,又往汪东城怀里钻近了一些。汪东城被他挤得半边肩膀悬在床外,只能扣住他的腰,将人往怀里带了带。

  那一夜,谁都没有掉下去。

  ……

  汪东城原本以为,炎亚纶第二天就会走。

  第二天凌晨,他背着吉他回来,门缝下仍然漏着光。炎亚纶坐在床边开线上会议,耳机只戴了一边,手机架在纸箱上。听见开门声,他抬眼看了汪东城一下,很快又若无其事地对着屏幕继续说话,只是原本搭在膝上的手松开了。

  第三天,桌角多了一只牙刷杯,里面放着两支牙刷。椅背上搭着炎亚纶换下来的外套,床边那只装杂物的纸箱也被清出一半,塞进几件折得不算整齐的衣服。

  第四天,汪东城回来得更晚。炎亚纶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,手机屏幕还亮着,直播回放无声地播放到一半。汪东城替他关掉视频,将手机从他掌下抽出来。炎亚纶没有醒,只在吉他碰到墙面时含糊地叫了一声哥。

  后来几天也是如此。

  不管汪东城几点推开门,炎亚纶都还在那里。有时在工作,有时靠着墙睡着,偶尔正和朋友打电话,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,语气便会慢下来。

  汪东城没有再问他什么时候走。

  那天夜里,他回来时将一把新配的钥匙放到桌上。钥匙上挂着一块廉价的塑料牌,房号是用黑色记号笔写的,边缘还没有被磨圆。

  炎亚纶拿起来看了两遍:“给我的?”

  汪东城低头拆手里的晚餐袋:“不然你打算每天把自己关在这里?”

  “所以我可以住了?”

  塑料袋被扯开,发出一声响。汪东城没有抬头,只把里面的饭盒一只只拿出来:“只是不想每次你想出门的时候,回来之后还要等我到半夜。”

  炎亚纶轻轻哼了一声,到底没有继续追问。他将钥匙握进掌心,金属边缘很快在皮肤上硌出一道浅红的印子,他却一直没有松开。

  桌子太小,饭盒摆到第三只便没了地方。汪东城只能把那盒水果放到床边,又将一碗热汤推到炎亚纶面前。

  炒饭、卤味、青菜和汤把那张旧桌挤得满满当当。包装都是最普通的塑料盒,其中两只边缘还贴着打折标签,热气却从掀开的盒盖下面不断往外冒。

  炎亚纶拿起筷子:“怎么买这么多?”

  “你不是每样都想吃一点?”

  汪东城说得自然,像很多年前坐在日料店里,将菜单重新递给他时一样。

  炎亚纶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,很快又低下头。他坐在床沿,汪东城坐在唯一的椅子上,两个人的膝盖隔着桌角时不时碰到一起。汪东城每次都先往后让,炎亚纶却仍然把腿抵在那里。

  吃到一半,炎亚纶抬起眼。

  汪东城面前只有一碗汤,炒饭几乎没动。他一边听炎亚纶说白天拍摄时遇见的事,一边替他拆打不开的酱料袋,自己却只夹了两口青菜。

  炎亚纶看了一会儿,忽然夹起一块肉,放进他碗里。

  “你吃。”

  “我不饿。”

  炎亚纶又夹了一块。

  汪东城抬起眼:“我真的吃不下——”

  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声,炎亚纶看着他:“这是两个人的饭,你凭什么只看着我吃?”

  说完,他又垂下眼,把那盒炒饭往汪东城面前推近一些,声音比刚才低了,却没有半点让步的意思。

  “我搬进来不是让你继续收拾我剩下的。”

  窄窗外有人踩过积水,鞋底擦过水泥地面的声响隔着玻璃传进来。汪东城低头看着碗里那两块肉,过了一会儿,终于拿起筷子吃了下去。

  炎亚纶浅浅笑了一下,这才重新低头继续吃饭。

  那以后,桌边渐渐多了一小袋米、一瓶油,还有两只洗得发亮的碗。汪东城回来得稍早时,不再只从便利店带饭。他会在巷口的菜摊停一会儿,拎回两个番茄和一把青菜,挤在那块窄得转不开身的料理台前切菜。

  最开始只是煮面,后来锅里会多两颗蛋。

  有一次,面已经煮好,炎亚纶却迟迟没有回来。汪东城将锅端离火口,过了十几分钟,又重新放回去加热。等铁门终于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,汤已经收下去一截,面也煮得有些发胀。

  汪东城关掉火,刚把筷子摆上桌,炎亚纶便推门进来。

  炎亚纶站在门口,外套还没有脱,便先问:“今天吃什么?”

  汪东城背对着他盛面:“先去洗手。”

  炎亚纶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煮得有些软的面,没有问,只把钥匙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:“我快饿死了,多盛一点。”

  有时汪东城一天赶了几个场,回来时已经接近凌晨。炎亚纶仍会坐在床上等,见他进门便伸手去接吉他,或者替他把外套挂到椅背上。

  更多时候,他根本没有这么老实。

  比如今天。

  汪东城刚弯腰解开鞋带,炎亚纶已经从身后抱上来,手掌沿着衣摆钻进去。汪东城握住他的手腕,说第二天还有早场,炎亚纶便贴着他颈侧亲一下,问那又怎样。

  汪东城忽然转过身,炎亚纶被他逼得向后退了两步,膝弯抵住床沿。他的手还扣在炎亚纶腕上,身上的热度已经压不住,却迟迟没有再往前。

  炎亚纶仰头看着他,眼尾还有一点没褪干净的红,嘴角却故意挑起来。

  “不是说我让你恶心吗?”

  汪东城脸上的神情一下子空了。

  他盯着炎亚纶,眉心一点点压低,下颌绷得发硬,扣在炎亚纶腕骨上的手越收越紧。炎亚纶被他攥得发疼,却没有躲,仍旧抬着眼,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

  两个人僵持了几秒,扣在腕骨上的力道忽然泄了,下一秒,汪东城低头吻住了炎亚纶。

  然后两个人闹到深夜,地下室的墙薄得厉害,床架又正好抵着墙,隔壁终于忍无可忍地敲了几下墙,沉闷的声音隔着水泥一下一下传过来。

  汪东城的动作骤然停住,炎亚纶却还攀着他的肩,额头抵在他颈侧,笑得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。汪东城低头看了炎亚纶一眼,压着声音说:“你还笑。”

  炎亚纶抬起脸,眼尾还泛着潮红:“他又不知道我们是谁。”

  话音刚落,墙那边很快又重重敲了一下,汪东城一把捂住他的嘴。

 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时,已经很晚了。

  汪东城侧躺在床上,眼睛疲惫地闭上。炎亚纶趴在他胸前停了一会儿,抬手碰了碰床边的水杯。

  水已经凉了,于是他披上衣服下床,将水倒掉,又去走廊尽头重新接了一杯温水。回来时,汪东城仍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,眉心轻轻皱着,一只手压在喉咙附近。

  炎亚纶坐到床边,把杯子递到他唇边。

  “喝水,喝完吃药。”

  汪东城睁开眼,炎亚纶另一只手里已经拿着药盒。他头发乱着,脸上的神情却一点商量的余地也没有。

  “快点。”炎亚纶将杯子往前递了一点,“我手酸了。”

  汪东城看了他两秒,最后还是撑着床坐起来,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水。

  炎亚纶把药片压进他掌心,盯着他一颗一颗咽下去,才把杯子放回床边。他刚钻回被子里,汪东城已经伸手将他带进怀里。

  床仍然太窄。炎亚纶翻了一次身,膝盖差点碰到墙。汪东城按住他的腰,把人重新拉回床中央。

  “别动了。”汪东城说,“睡觉。我明天还要赶早场。”

  炎亚纶这次没有再闹,他靠在汪东城胸前,掌心贴着那里逐渐平缓的心跳。过了一会儿,汪东城的下巴轻轻抵住他的发顶,环在他腰间的手也慢慢收紧。

  第二天出门时,隔壁的男人正靠在走廊里抽烟。

  汪东城刚把门锁好,对方的视线便从他脸上移到炎亚纶颈侧。宽大的衣领没有遮严,露出一小片没褪干净的红。男人沉默了两秒,将烟灰弹进墙边的铁罐。

  “两位,感情好可以理解。不过下次能去酒店吗?”男人朝身后的墙偏了偏头,“这里真的不隔音。”

 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,汪东城哑着嗓子说了声抱歉,抓住炎亚纶的手腕便往楼梯口走。

  炎亚纶被他拽着走出几步,回过头时还在笑:“知道了,下次我们小声一点。”

  汪东城脚步猛地停住:“炎亚纶。”

  “干嘛?”炎亚纶被他重新拉走,“哥,你害羞啊?”

  “……”

  汪东城叹了口气,只是转过头捏了捏炎亚纶的脸。

Chapter 14.#

  最初只是炎亚纶吃饭时咳了两声。

  那天汪东城回来得早,锅里煮了一碗番茄鸡蛋面,炎亚纶坐在床沿,一边面里面切得太大的葱,一边讲下午开会时遇到的事,话说到一半,忽然偏过脸咳了几下。

  汪东城顺手把手边的水推过去,炎亚纶喝了一口,很快又把杯子放下,继续说那些人有多难沟通,仿佛刚才不过是被热气呛到了。汪东城也没有多问,只在他低头挑面的间隙,伸手将窄窗推严了一点。

  第二天,桌上多了一盒感冒药。

  炎亚纶嫌药片难吞,含在嘴里半天不肯咽。汪东城把水杯抵在他唇边,低声哄了半天,直到那半杯温水见底,才把杯子接回来。药板一天一天空下去,咳嗽却没有跟着减少。

  白天还不明显。炎亚纶忙起来,几个小时也听不见一声;到了夜里,地下室安静下来,那些被压住的咳嗽便会从被子里一阵阵传出来。声音不算大,隔着布料显得发闷,床垫却会随着他的肩膀轻轻震动。

  汪东城伸手去摸床边的水杯,指尖碰到杯底,才发现里面已经空了。

  走廊尽头的热水器又坏了,水龙头放了很久,流出来的仍是冰凉的水。汪东城披着外套站在洗手台前,接了半杯,回去时炎亚纶已经重新躺好,只露出一点额头。

  “起来喝水。”汪东城说。

  炎亚纶闭着眼:“不喝。”

  汪东城坐到床边,把人从被子里抱出来。炎亚纶被迫靠在他肩上,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,喝完还不忘皱着眉抱怨水太凉。

  “那你别咳。”汪东城说。

  “咳嗽又不是我能控制的。”

  “那就快喝。”

  炎亚纶大概困得厉害,没有再跟他争,只重新缩回被子里,手却还抓着他外套的一角。汪东城等他的呼吸慢慢平稳,才将那只手放回被子下面。

  窄窗内侧凝着一层薄薄的水。晾在墙边的毛巾从昨天晚上挂到现在,边缘仍然泛着潮,墙角原本浅淡的水痕也向下洇开了一小截。

  汪东城看了一会儿,伸手将窗框上的水擦掉。

  接下来几天,炎亚纶没有发热,也没有鼻塞。汪东城每晚回来,都会先摸一下他的额头,再看一眼桌上的药板。炎亚纶被他碰得不耐烦,抓住他的手腕往旁边推,说自己又不是小孩子。

  汪东城没有解释,只把手收回去。

  有时炎亚纶说话说得急了,中间会突然停下来换一口气。那停顿很短,短得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,汪东城手里正在收拾的东西却总会跟着停一下。

  又过了两天,汪东城演出结束得很晚。

  他从酒吧出来时,胃里已经疼了有一阵。白天只吃过半个饭团,晚上上台前灌下去的那杯咖啡又冷得厉害,疼意从腹部深处一阵阵往上顶。他走到路口,手掌在衣服下面压了一会儿,等红灯跳成绿色,才慢慢松开。

  巷口那家药店还亮着灯。

  收银员认识他,见他进门,抬头打了声招呼:“又来买胃药?”

  汪东城点点头,径直走到最里面的货架。那几种药他已经买得很熟,不需要看说明,便从架上取下来,依次放进购物篮。

  转身时,旁边的玻璃药柜正好被药师拉开,一只蓝白色的吸入装置从柜子里露出来。

  汪东城的脚步停住,突然想起十几年前的夜灯很暗,炎亚纶坐在床沿,睡衣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,肩膀随着每一次吸气抬起来。汪东城蹲就在他面前,一只手扶着他的后颈,另一只手托着那只同样颜色的吸入器。

  小时候的炎亚纶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,手指一直攥着他的袖口。

  药师关上玻璃柜时,柜门发出一声轻响。汪东城握着购物篮的手骤然收紧,过了两秒,才走过去:“请问一下。”

  药师重新抬起头。

  “小时候有过哮喘,后来很多年没有发作。最近晚上一直咳,没有发烧,也不像感冒。”汪东城停了一下,“会不会是又犯了?”

  “光靠咳嗽不能确定。”药师问,“最近有没有换环境?接触过灰尘、霉菌,或者住的地方比较潮?”

  汪东城没有立刻回答,玻璃柜映出他身后的药架,白亮的灯光落在一排排药盒上,他的拇指抵在购物篮提手下面,指腹慢慢压出一道苍白的印子。

  “住的地方有点潮。”他说。

  药师看了他一眼:“那最好尽快去医院检查。以前有病史的话,不能一直当感冒治。”

  “如果突然发作呢?”

  药师从柜子里取出两种吸入药,又拿了一只储雾罐放在旁边,低头向他说明使用方法。其中一款包装简单,价格也低一些,另一款带着剂量显示,盒身上印着更清楚的使用步骤。

  “这一款贵不少。”药师说,“不过配合储雾罐使用会方便一点,吸气配合不好的时候也更容易吸进去。只是应急可以,建议还是要去医院。”

  汪东城低头看了一眼价签,直接说:“拿这个。”

  药师似乎还想提醒什么,见他已经把那盒药和储雾罐放进购物篮,只能又将注意事项说了一遍。汪东城听得很仔细,连每次按压以后要停多久都重新问了一次。

  结账时,收银员将东西一件件扫过去。胃药、抑酸药、吸入器,最后是那只透明的储雾罐。

  屏幕上的金额跳了一下。

  汪东城看了两秒,伸手从已经扫过的东西里拿出一盒胃药。

  “这个先不要。”

  紧接着他又把第二盒胃药也拿出来。

  收银员的手停在扫码器旁边:“胃药不买了?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你上次不是说快吃完了吗?”

  汪东城把最后一盒胃药也放到旁边,重新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金额,说:“最近好多了,不需要。”

  收银员抬起眼。药店的灯光落在汪东城脸上,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,外套拉链没有完全拉上,里面的衣服皱着,手掌还若有似无地压在胃部附近。

  她看了一会儿,最终什么也没有说,只将那几盒退回柜台下面。

  “这个吸入药是你用?”

  “不是。”汪东城接过塑料袋,将里面的说明书折好,“给我弟弟。”

  自动门打开,深夜的冷风一下子灌进来。汪东城走出药店,塑料袋很轻,里面只有一盒吸入药、一只储雾罐,还有药师另外装进去的使用说明。

  他走出几步,胃里忽然又抽紧了一下,于是在路灯下停住,等身体里的疼痛过去,他将药袋往怀里拢了拢,继续朝巷子深处走。

  汪东城回去时,地下室的灯还亮着。

  门没有锁严,留着一道很窄的缝。他推门进去,桌上的电脑已经合上,炎亚纶侧身躺在床上,背对着门,身上的被子只盖到腰间。

  “怎么没锁门?”

  汪东城问,可床上的人没有应声。他把药袋放到桌上,脱外套的动作慢了下来。房间里很安静,除湿机已经停了,储水盒满得发红,窄窗内侧蒙着一层水汽。

  炎亚纶忽然咳了一声。

  那声咳嗽很轻,紧接着却没有停下来。他将脸压进枕头里,肩膀一下一下绷紧,像是想把声音闷住,呼吸却越咳越乱。

  汪东城快步走到床边:“亚纶!”

  炎亚纶撑着床沿坐起来,低着头,手掌紧紧抓着胸前的衣料。他张了张嘴,空气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,只叫出一个字。

  “哥……”

  汪东城的脸色骤然变了。

  他转身去拿刚买回来的药,塑料袋被扯开时发出凌乱的响声,里面的说明书和储雾罐一起掉到桌下。汪东城没有管,只是快速拆开吸入器的包装,手指扣在塑料盖上,却第一下没有打开。

  炎亚纶的呼吸越来越短,肩膀随着每一次吸气抬起来,手指已经转而攥住了汪东城的衣摆。

  “坐直。”汪东城说。

  他将枕头立到炎亚纶身后,一只手托住炎亚纶的后颈,另一只手把吸入器装进储雾罐。汪东城的声音很稳,拇指按下去时,却因为慌张滑了一下,按压器没有压到底。

  他低头看了一眼,重新压紧。

  “含住,慢慢吸。”

  炎亚纶闭着眼,唇色已经发白。汪东城扶着他,没有催,只一遍一遍顺着他的背,掌心从肩胛慢慢压到脊骨。

  “慢一点。”

  药雾在透明的储雾罐里散开。

  炎亚纶吸进去,胸口仍然起伏得很快。汪东城半跪在床边,膝盖压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手掌始终贴着他的后背。

  过了几分钟,炎亚纶的呼吸终于慢下来。

  他低着头缓了一会儿,抓在汪东城衣摆上的手却没有松。衣料被攥得皱成一团,指节上仍然没有什么血色。

  汪东城也没有动。床边掉着吸入器的包装,说明书摊开在桌脚,除湿机的红灯还亮着。墙里传来一阵水管震动的闷响,很快又归于安静。

  “哥……”

  “还有哪里不舒服?”汪东城轻声问。

  炎亚纶摇了摇头,声音仍然有些虚:“已经好了。”

  汪东城这才把手从他后颈撤下来,将储雾罐拆开,低头检查了两遍剂量显示,才将散落在地上的东西一件件捡起来,把说明书折好,吸入器重新装进袋子,又转身从墙边拿起炎亚纶的外套。

  炎亚纶看着他:“你干嘛?”

  “去医院。”

  “不要。”炎亚纶这两个字说得很快。

  汪东城拿着外套的手停在半空,炎亚纶避开汪东城的视线,伸手拉高被子:“刚才只是突然喘不上来,药不是已经有用了吗?现在也没事了,没必要大半夜跑医院。”

  可是他说话时还有些气短,每句话之间都要停一下,胸口的起伏虽然已经平缓,呼吸声却仍旧比平时更重。

  “而且医院去了也就是检查、开药。”炎亚纶继续说,“药都已经买了,明天再——”

  “把衣服穿上。”

  汪东城将外套递到他面前。

  炎亚纶没有接:“我说了不去。”

  汪东城攥着那件外套,指节一点点绷紧。他的下颌也绷得很紧,脸上几乎没有血色,只有呼吸一下比一下沉。

  “把衣服穿上。”汪东城又说了一遍。

  炎亚纶抬眼看他,看了几秒,最终还是掀开被子。汪东城替他把另一边衣袖拉好,又弯腰捡起床边的鞋,放到他脚下。

  出门时,走廊里的感应灯坏了一盏。

  汪东城走在前面,一只手拎着药袋,另一只手始终握着炎亚纶的手腕。经过楼梯口时,炎亚纶脚步稍微慢了一点,他便立刻回过头。

  “还喘吗?”

  “还好。”

  汪东城看了他两秒,手指没有松,牵着他继续往上走。

  外面的风很冷。

  炎亚纶刚走出巷口就咳了一声,汪东城立刻侧过身挡住风,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到他颈间。炎亚纶想说不用,话还没有出口,围巾已经被打好。

  深夜的急诊大厅仍然亮得刺眼。

  玻璃门一开,干燥的暖气迎面扑过来。白色墙面没有一丝水痕,空气里有很淡的消毒水味,分诊台后的护士低头敲着键盘,打印机隔几分钟响一次。

  炎亚纶坐在等候区,脸上戴着口罩,刚才发作留下的苍白被顶灯照得更明显。他看起来已经完全平静下来,除了偶尔咳一声,几乎不像半个小时前还喘得说不出话的人。

  汪东城坐在他旁边,没有靠上椅背,药袋放在两个人中间,他一只手压着袋口,另一只手拿着刚填好的问诊表。炎亚纶低头看了一眼,上面关于既往病史的那一栏,已经被工整地写上了“儿童哮喘”。

  “你记得倒很清楚。”炎亚纶说。

  汪东城没抬头:“什么时候开始不咳的?”

  “不记得了。”

  “上一次发作是几岁?”

  “也不记得。”

  汪东城终于看向他。炎亚纶靠在椅背上,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:“这么久以前的事,谁会记得。”

  汪东城看了他一会儿,低头在问诊表上写下一个年份。

  炎亚纶没再说话。

  叫到名字以后,两个人一起进了诊室。

  诊室比外面更安静。暖气风从头顶落下来,吹得桌角那几张检查单轻轻颤动。医生先听了炎亚纶的呼吸,又看过血氧和先前使用的吸入器,问了几句症状持续多久、夜里是否更严重。

  “小时候确诊过哮喘?”

  “有过。”炎亚纶说,“但是很多年没有发作了。”

  “最近有没有感冒?”

  “没有发烧,吃过几天感冒药。”

  医生在电脑上敲了几下:“这段时间生活环境有变化吗?比如搬家、换工作地点,或者接触到比较多的灰尘、烟雾?”

  “没有。”炎亚纶答得很快,“住的地方也没什么问题,可能就是最近天气冷,晚上——”

  “住在地下室。”

  汪东城打断了他,炎亚纶一下子转过脸。

  诊室里只剩空调很轻的风声。医生也抬起眼,看了看两个人:“住多久了?”

  “差不多两个星期。”汪东城说。

  医生又问:“通风怎么样?有没有潮湿或者霉味?”

  炎亚纶刚要开口,汪东城已经说道:“窗户很小,墙上有水痕,衣服晾一夜也不容易干。”

  医生点了一下头:“不能确定就是居住环境引起的,不过潮湿、灰尘和霉菌都有可能诱发哮喘症状。尤其是以前有过病史,最好尽量避开这种环境。”

  炎亚纶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,问:“买一台好一点的除湿机不行吗?墙面也可以重新处理,窗户平时多开——”

  “如果有条件,还是建议暂时换个住处。”医生说,“先观察一段时间,看夜咳和喘息有没有改善。”

  炎亚纶的下颌轻轻收紧了一下,没有再说话。汪东城继续问:“换了以后会不会好一点?”

  “不一定马上消失,但减少诱因总是有帮助的。后面还要做进一步检查,确认肺功能和气道情况。”医生转回电脑前,开始开药,“这次症状缓解得快,暂时不算严重,但既然已经出现过喘息,不能只靠临时用药。回去以后如果再次发作,用药后仍然没有缓解,或者说话困难、胸闷加重,要立刻来医院。”

  汪东城拿出手机,把医生说的话一条一条记下来。

  炎亚纶坐在旁边,看着汪东城低垂的侧脸。

  诊室里的光太白,连睫毛落下来的影子都很清楚。汪东城问药什么时候用,问每天几次,问夜里咳嗽加重是不是要提前处理,医生说一句,他便记一句。

  炎亚纶低头拉了一下口罩边缘。

  医生将处方递过来时,汪东城先伸手接住。

  “最近先不要剧烈运动,也尽量别住太潮的地方。”医生又交代了一遍,“按时回来复诊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汪东城站起来。炎亚纶仍坐在那里,过了两秒才跟着起身。

  离开诊室时,汪东城替他推开门,一只手自然地挡在门框边。炎亚纶从他身侧走过去,没有看他。

 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

  走廊依旧明亮、干燥,墙面白得没有一点瑕疵。炎亚纶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诊室门。

  汪东城已经拿着处方走向缴费窗口。他一边走,一边低头看了眼手机。屏幕上有一条刚刚收到的消息,他看完,将手机扣回掌心。

  医院开的药比刚才在药店买的还要多。

  取药窗口的工作人员隔着玻璃一盒一盒交代用法,汪东城站在前面听,炎亚纶则坐在后面的长椅上,围巾仍裹在颈间,只露出半张脸。暖气吹得人发困,他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,然后又醒来,隔着几排椅子看过去。

  汪东城站在取药窗口前,微微弯着腰,正拿手机拍药盒上的说明。

  “这个是每天都要用?”

  “对,早晚各一次。这个是症状突然加重的时候用,两种不要弄混。”

  汪东城点头,又问了一遍药与药之间要不要间隔。

  炎亚纶看了片刻,偏开脸。

  医院的玻璃门外已经没什么人,街边店铺大多关了,只有路灯沿着空荡的马路亮下去。自动门每次打开,冷风都会灌进大厅,很快又被暖气压回去。

  汪东城拎着药走回来,手里还多了一瓶温水。他拧松瓶盖,递到炎亚纶面前:“先喝一点。”

  炎亚纶接过去,没有喝:“要回去吗?”

  “嗯。”

  汪东城在他面前蹲下,将药袋里的东西重新理了一遍。医院开的药放在一边,刚才买的吸入器和储雾罐放在另一边,说明书被折成同样大小,压在最下面。

  炎亚纶看着他的手,开了口:“医生都说暂时没事了。”

  汪东城没有应声,只拉开他外套的拉链,将围巾往里面塞了一点,免得冷风从领口灌进去,然后说:“走吧。”

  从医院出来以后,两个人沿着街道走了很久。

  汪东城始终走在靠近车道的一侧。经过路口时,他会先停下来,看一眼炎亚纶的呼吸,再牵着他的手腕过马路。炎亚纶一路没有挣开,只是走得很慢,鞋底踏过路边没有干透的水迹,偶尔发出很轻的声响。

  公交车来时,车里的人不多。

  汪东城先让炎亚纶上去,自己跟在后面刷了两次卡。车厢里开着暖气,玻璃被内外温差蒙出一层薄雾,窗外的霓虹隔着水汽散开,只剩下一团一团模糊的光。

 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。

  炎亚纶坐进去,汪东城在他旁边坐下,将药袋放在腿上。他没有脱外套,身体微微朝炎亚纶那边侧着,像是随时在听他的呼吸。

  “靠着睡一会儿。”他说。

  炎亚纶没有回答,只将额头抵在车窗上。汪东城伸手揽住他的肩,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,然后说:“窗户凉。”

  炎亚纶被他搂进怀里,也没有挣开,只闭上眼,将额头靠在了他的肩上。

  公交车缓缓开出去。

  夜里的上海比白天空了许多,沿街店铺拉下卷帘门,路口的信号灯在没有车辆的街道上独自变换。车厢里的报站声隔几分钟响一次,女声平稳,听不出任何起伏。

  炎亚纶最开始确实有些困。

  刚才发作时耗尽的力气还没有完全回来,呼吸虽然已经平稳,胸口仍留着一点不舒服。他闭着眼,能感觉到公交车转弯时身体轻轻向旁边倾斜,汪东城的手很快扶住了他的肩。

 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,声音很轻,隔着外套布料传出来,汪东城没有立刻拿出来。过了几秒,手机又震了一次。他低头看了眼身边的人,才将手机从口袋里取出,把屏幕亮度压到最低。

  炎亚纶没有睁眼。

  屏幕的光落在汪东城手指上,很快便暗下去。他回了一条消息,将手机重新收起来。

  公交车又报了一个站,这时炎亚纶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
  这个站名很陌生。

  他慢慢睁开眼,窗外已经不是他们回去时常走的那条路。楼房比地下室附近高了很多,街道也更宽,远处几座写字楼的灯还没有完全熄灭。

  炎亚纶坐直了一点,抬头看向车厢前方的线路显示屏。

  下一站的名字同样陌生。

  他没有立刻出声,只低头将手伸进口袋。指尖碰到一块坚硬的塑料牌,边缘被磨得很光滑,是汪东城给他的那把钥匙。

  钥匙还在。

  炎亚纶将它握在掌心里,看向身旁的人。

  汪东城低着头,正在重新检查药袋。每一盒药都被他摆得很整齐,仿佛只要一直做这些事,就可以一直不抬头。

  “这不是回家的车吧?”炎亚纶终于出声问道。

  汪东城的手停了一下:“嗯。”

  炎亚纶盯着他的侧脸:“那去哪?”

  “先坐好。”

  “我问你去哪?”

  公交车驶过一个路口,灯光从车窗外扫进来,在炎亚纶脸上短暂地亮了一下。汪东城的唇抿得很紧,握着药袋的手指压在塑料提手上,一动不动。

  炎亚纶胸口那点尚未完全散去的闷意忽然又紧了起来,问:“你刚刚联系谁了?”

  汪东城终于抬眼,炎亚纶看着他:“刚才在医院,你手机一直响。你联系谁了?”

  “亚纶。”

  “难道说,是我助理?”

  炎亚纶见汪东城没有否认,握着钥匙的手骤然收紧。塑料牌的棱角陷进掌心,硌得发疼。

  “你联系他干嘛?”

  汪东城的喉结动了一下,视线重新落回前方:“明天下午有一班回台北的飞机。”

  车厢里的报站声恰好响起来。

  机械女声平稳地念出下一站站名,随后提醒乘客提前做好下车准备。车门上方的红灯亮起,映在玻璃上,一闪一闪。

  炎亚纶看了汪东城两秒,突然笑了起来:“你连机票都让他买好了?所以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?”

  汪东城眉心轻轻皱了一下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
  “那你什么意思?”

  炎亚纶的声音不高,旁边座位上打瞌睡的人醒来了。他只是盯着汪东城,胸口随着呼吸缓慢地起伏,刚才被围巾捂出的一点暖意一点点褪了下去。

  “医生已经说得很清楚了。”汪东城说,“你不能继续住在那里。”

  “所以你就让我回台北?”

  “那边有人照顾你。”

  炎亚纶忽然笑了一下:“这里没人吗?你不会照顾我?”

  公交车开始减速。车身轻轻晃了一下,炎亚纶抬手扶住前排座椅,直接站了起来。

  汪东城一怔:“你做什么?”

  这时车门打开,冷风从前门灌进来,炎亚纶已经越过他的膝前,快步朝后门走去。药袋被他的衣摆带得晃了一下,里面的药盒碰在一起,发出一阵凌乱的轻响。

  “炎亚纶!你去哪儿!”

  汪东城立刻起身,炎亚纶却没有回头,而是赶在车门合上以前下了车。

  提示音急促地响了两声。汪东城一只手扶住座椅,另一只手拎起药袋,几乎是撞开正准备上车的人追了出去。

  然后公交车门在他们身后合拢,车身很快重新驶入夜色,红色尾灯沿着道路向前滑去,转过路口便消失不见。

  炎亚纶已经走出去一段。

  这里离江边很近。夜风没有楼房遮挡,从宽阔的水面上径直刮过来,吹得路旁树枝不停晃动。远处的灯落在江面上,被水波拉成细碎的长线,一艘轮船缓慢驶过,低沉的汽笛声隔着夜色传来。

  汪东城追上去,一把抓住炎亚纶的手腕。

  “你疯了?刚发完病往哪里跑?”

  炎亚纶猛地把手甩开,他站在江边的风里,颈间还围着汪东城的围巾,外套也是汪东城刚才替他穿好的。只有那把地下室的钥匙被他攥在掌心,塑料牌从指缝里露出一角。

  汪东城看见了。

 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。药袋被风吹得不断撞上汪东城的腿侧,发出单薄而急促的声响。

  “这个呢?”炎亚纶将手抬起来。钥匙悬在两个人中间,轻轻晃了一下,“也要现在还给你吗?”

  汪东城看着悬在两个人中间的钥匙,喉结动了一下,然后说:“不用还。你先回台北,等身体好了,想过来随时都可以。”

  炎亚纶脸上最后一点笑也没了:“所以钥匙可以留下,人还是得走?”

  “亚纶。”

  “汪东城,你真的好伟大。”炎亚纶将钥匙重新攥回掌心,“你联系我的助理、查好航班,把我带上这辆不回家的公交车。这当中哪件事问过我?”

  汪东城握着药袋,深吸一口气,没有回答。

  炎亚纶转身往前走。公交站就在跨江大桥的引道附近,临江的道路渐渐抬高,夜里的车不多,轮胎压过桥面,声音沿着护栏一阵阵掠过去。

  汪东城跟上来,抓住他的手臂:“医生说你不能继续住在地下室了。”

  炎亚纶甩开他的手,回头看向他:“那你呢?”

  药袋被风吹得哗哗作响,里面的药盒轻轻撞了一下。

  “你胃痛成那样,药照样不按时吃。嗓子坏了,每天还是一场一场地唱。”炎亚纶看着他,“你自己住在那里就没关系,我就必须走?”

  “这不一样,亚纶。”

  “哪里不一样?”炎亚纶往前逼了一步,“你能熬,我就不能?还是你的身体可以坏,我的比较金贵?”

  汪东城的手猛地收紧,塑料提手深深勒进指缝里。

  江对岸的灯一层一层亮着,沿着水面铺开。炎亚纶站在那些灯前,昂贵的外套被夜风吹出凌乱的褶皱,颈间还围着汪东城的围巾。那张脸被远处的光照得很清楚,眼尾却因为刚才的病发还留着一点疲惫的红。

  “你当然不行。”汪东城终于开口。

  炎亚纶冷笑:“凭什么?”

  “我可以这样,你绝对不行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汪东城的呼吸重了一下:“因为你是我弟弟。”

  江风仍在吹。

  桥下的轮船鸣了一声笛,药袋一下下拍在汪东城腿侧,身后的车轮碾过路面,带起低沉的轰鸣。所有声音都还在,炎亚纶却忽然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
  他看着汪东城,那个人的嘴唇似乎又动了一下,可声音像隔在很深的水下,一个字也没有传过来。

  手里的钥匙仍硌着掌心。过了很久,耳边才重新灌进江风。

  炎亚纶嘴角慢慢扯了一下:“弟弟?”

  汪东城深呼吸,看着他说:“……对,因为你是我的弟弟,所以我不能让你遭受那些。”

  话音刚落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拖得极长的喇叭。紧接着,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响劈开夜色。

  汪东城抬眼,越过炎亚纶的肩膀看向后方。两束刺眼的车灯正沿着桥面剧烈摇晃,一辆货车撞开隔离桩,车头已经偏向了他们所在的人行道。

  “躲开!”

  炎亚纶还没来得及回头,汪东城已经扑过来,双手重重推上他的肩膀,那一下用尽了力气,炎亚纶整个人向桥内侧摔出去,掌心擦过粗糙的地面,膝盖重重撞上路沿。下一秒,货车从他眼前横冲过去,车身右侧擦过汪东城的腰背,将他掀向外侧。

  轰然一声巨响。

  货车撞上护栏,金属从基座处折断,半截栏杆连同车头一起向江面倾斜。汪东城的后背撞上断裂的横杆,整个人被那股冲击带出桥面。

  药袋脱手就飞了出去,白色药盒散了一地,吸入器沿着路面滚了几圈,停在炎亚纶手边。

  货车拖着断裂的栏杆冲进江里,黑色水面猛地炸开,巨大的水声从桥下扑上来。炎亚纶伏在地上,耳朵里只剩尖锐的嗡鸣,手掌火辣辣地疼,半天没有爬起来。

  等他终于撑住地面抬起头,桥边已经空了一大截,货车的尾灯正在江水里缓慢下沉。

  ——汪东城不见了。

  炎亚纶的呼吸骤然停住。

  “哥?”

  没有人回应。

 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,踉跄着冲向护栏断口。黑色江水在下面翻涌,碎裂的金属还在轻轻晃动,然后他看见了一只手。

  汪东城的左手扣在断裂的桥沿上,指节因为用力绷得发白,半截身体悬在桥外。血从手背被金属划开的伤口流下来,沿着手腕没进袖口。

  “哥!”

  炎亚纶扑过去,整个人趴在冰冷的桥面上,双手死死抓住汪东城的手腕。

  汪东城的身体向下沉了一下。

  炎亚纶被那股重量拖得胸口重重撞上断口,刚刚擦破的掌心重新裂开,血很快沾满两个人交握的手。他咬紧牙,手肘抵住地面,拼命将人往上拉。

  “抓住我!”炎亚纶喊。

  汪东城另一只手还攥着一截扭曲的金属栏杆。那截栏杆被他的重量压得一点点向外弯,底部不断发出细碎的断裂声。而炎亚纶腾出一只手,去够摔在旁边的手机,指尖碰了几次才将它拖过来,屏幕已经裂了,他胡乱按下紧急呼叫,开了免提,又立刻用两只手重新扣紧汪东城的手腕。

  电话里很快传来接线员的声音。

  炎亚纶喘得厉害,报了桥名,又喊了一遍有人快掉下去了。冷风灌进喉咙,胸口那点才被药压下去的紧窒重新收了回来。他咳了两声,手臂也跟着抖了一下。

  “亚纶!”汪东城忽然抬头看他,“松手吧。”

  “闭嘴!”

  “栏杆快断了。”

  炎亚纶没有理会,手肘在桥面上又向后挪了一寸,掌心的血顺着汪东城的手腕往下淌,他手上的力气却越来越小,呼吸也开始一声比一声急。

  那截金属栏杆忽然崩开一道裂口,汪东城的身体再次向下坠去。

  炎亚纶被拖得半边肩膀越过断口,膝盖死死抵住地面,才没有跟着栽下去。

  “再这样下去,你也会掉下来。”汪东城说,“放开我!”

  炎亚纶抬眼看他,额角全是冷汗,冷笑了一声:“我才不是你。”

  他的手指重新扣紧,磨破的掌心在汪东城腕骨上留下一圈血。

  “你说过我是你一辈子丢不掉的包袱。”炎亚纶吸进一口冷风,胸口发出一声很轻的喘鸣,“结果转头就把我扔了。我才不要变成你这样的人。我死都不会放开你!”

  桥下的江水还在翻涌。货车已经完全沉了下去,只剩几块碎片浮在黑色水面上。手机躺在他们旁边,接线员不断询问具体位置,远处还没有警笛声。

  汪东城很久没有说话,他仰头看着炎亚纶,那张脸被桥面的冷光照得苍白,头发已经被风吹乱,眼睛红得厉害,嘴唇因为用力和缺氧微微发抖。可抓着他的手却一寸也没有松。

  汪东城忽然笑了一下,哑着声音开口:“亚纶。”

  炎亚纶喘着气:“干嘛?”

  “……我爱你。”

  炎亚纶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  江风从断裂的护栏间穿过去,手机里的声音仍在不断响起。炎亚纶低着头,一动不动地看着汪东城,像是那三个字被风吹得太轻,没有真正落进耳朵里。

  随后,汪东城趁着炎亚纶失神的瞬间,抬起右手,拇指重重按进炎亚纶掌心那片新鲜的伤口。

  剧痛猛地钻上来,炎亚纶的手指本能地松了一瞬。汪东城立刻将左腕从炎亚纶掌中抽了出去,只剩五指仍扣在桥沿。

  “不要——”

  炎亚纶大喊,立刻伸手去抓,汪东城却因为力气耗尽,手指已经松开。

  “汪东城!你怎么敢……!”

  炎亚纶猛地扑向断口,满是鲜血的手从他眼前擦过,只来得及碰到一截冰冷的袖口。

  汪东城向下坠去。

  风从断裂的护栏间灌进来,吹乱他额前的头发。汪东城没有再抬头,只在坠入黑暗以前,很轻地笑了一下,然后自言自语。

  “刚才说因为你是弟弟……”

  声音被江风割得断断续续。

  “……是骗你的。”

  炎亚纶趴在断口边,整个人僵在那里。

  汪东城的身影已经快要没入桥下的黑暗,而下一秒,扑通一声。

  整个人消失在黑色的水里。

Chapter 15.#

  1997 年 12 月 6 日

  今天开始,我有弟弟了。

  他叫炎亚纶,十二岁,长得很漂亮。明明是男孩子,却像萝莉,就是不太爱讲话。妈让我带他上楼看看房间,我跟他说了热水器开关在哪里,晚上冷的话可以来找我。他从头到尾只回了一个“嗯”,然后当着我的面把门关上了。

  晚饭的时候,我给他夹了两块胡萝卜。他低头看了半天,以为没有人注意,偷偷丢到桌子下面。

  我看见了,小声提醒了一下。

  明天再夹。

  1998 年 12 月 12 日

  今晚妈和叔叔都不在。

  炎亚纶半夜喘不上气,我照电话里医生说的,把吸入器摇匀,按一次,让他慢慢吸进去;隔一分钟,再按第二次。

  早上带他去了医院。

  医生说,不能住潮的地方。

  我把用法抄下来,贴在床头灯后面。药放进我书桌右边第二个抽屉。

  1999 年 4 月 16 日

  炎亚纶今天亲了我。

  事情要从前几天说起。

  他最近放学回来总是很晚,文具盒里还有一股牛奶味。我问他是不是打翻了,他说没有,转身就把文具盒拿去洗了。

  昨天也是。

  所以今天我去学校接他,没有在校门口等,跟在后面走了一段。

  果然有人堵他。

  一共三个,比他高,也比他壮。领头的那个把他的书包扯下来,问他家里那么有钱,怎么不多带一点给大家花。炎亚纶一句话都没说,只伸手去抢书包。

  他平时对我凶得很,在外面倒是安静。

  我本来只想跟他们谈谈,结果没谈成。

  右手缝了四针。医生说最近不能碰水,也不要提重的东西。我从诊所出来时才想起来,他昨天说想吃学校附近那家店的零食,于是又绕回去买了一袋。

  回家以后,他坐在客厅等我。

  我说手是在工地划的,他盯着我看了很久,说我骗人。说完就哭了,眼泪刚好掉在纱布上。

  我还没想好怎么哄,他忽然踮起脚亲了我一下。

  嘴唇撞在嘴角,有点疼。

  2000 年 9 月 2 日

  今天有人在校门口等炎亚纶。

  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生,穿着他们学校的制服,手里拿了一封信。炎亚纶站在台阶下面听他说话,书包只挂在一边肩上,风把额前的头发吹得有些乱。

  我隔着一条马路看见了。

  那个男生把信递给他的时候,我差点直接走过去。车已经从面前开了过去,我才发现自己站到了路沿下面,后面有人按喇叭,骂我不要命。

  炎亚纶没有收那封信。

  他抬头看见我,很快跑了过来,问我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。我说工作太累,他就伸手碰了一下我的额头,说又没有发烧。

  回家的路上,他一直问我晚上吃什么。

  我没有怎么回答。

  吃饭时,他把碗里的胡萝卜夹到我碗里。我以前总会再给他夹回去,今天没有。他见我不说话,用筷子敲了敲我的碗,问我是不是在外面被人欺负了。

  我说没有,他说不信。

  晚上他抱着作业来我房间,趴在床边写了半个小时,最后就这么睡着了。脸压在手臂上,笔还握在手里。

  我把笔拿下来,把他抱在了床上。

  灯关掉以后,他翻了个身,手指抓住我的衣角,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哥。

  我坐在床边,一直到天亮都没有动。

  我突然意识到,我喜欢炎亚纶。

  所以明天开始,不能再让他来我房间了。

  2001 年 7 月 18 日

  我还是让炎亚纶进了我的房间。

  这大半年,我尽量不单独跟他待在一起。早上提前出门,晚上很晚才回去;他抱着作业过来,我就让他在客厅写;有时候他靠得太近,我也会找点事情走开。

  他当然发现了。

  昨天晚上,他堵在我房间门口,问我是不是讨厌他。

  我说没有,他说我骗人。

  他现在越来越难骗了。

  后来他把门关上,站在我面前,问我为什么不敢看他。我让他回去睡觉,他不肯,反而抓住我的衣领亲了上来。

  我原本应该推开,可是这一次,我扶住了他的腰,低头亲了回去,手也开始伸进他的衣服里。

  他最开始像是愣住了,很快又攥紧我的衣服,整个人贴了过来。房间里没有开大灯,窗外的光落在床边,他的睫毛一直在抖,呼吸也很乱。

  ……有些事情一旦由我主动,就不能再说只是弟弟不懂事了。

  2003 年 8 月 9 日

  炎亚纶今天为了我挨了一巴掌。

  外面一直在下雨。

  我回来的时候,客厅没有开灯,只有书房门缝里漏出一点光。叔叔在里面问他,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。

  炎亚纶说,他喜欢我。

  他说得很大声,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。

  他还说以后要和我结婚,要和我有孩子。

  我的手已经碰到门把了,然后里面传来一声耳光。

  刚好打雷,窗户也跟着震了一下,我站在那里,却没有进去。

  过了很久,书房的门才打开。炎亚纶低着头走出来,左边脸已经肿了,唇角还有血。

  他什么也没说,直接回了房间,可能没有看见我。

  门关上以后,我还站在原地,手一直放在门把上,掌心全是汗。

  后来叔叔从书房里出来,只看了我一眼。

  他说,如果我真的对亚纶好,就应该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。

  2003 年 8 月 17 日

  这几天一直做同一个噩梦。

  梦里还是那天晚上。

  外面在下雨,客厅没有开灯,我站在门外,手放在门把上。

  叔叔从书房里走出来。

  他说,如果我真的对亚纶好,就应该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。

  然后那扇门忽然变得很高。

  灯光从门缝里一直往上延伸,照见黑色的石柱和数不清的台阶。叔叔站在最高处,身上的衣服变成了一件很长的黑袍,脸却看不清,只剩下一双眼睛从高处望着我。

  他的身后立着一架天平,一边放着炎亚纶,另一边放着我。

  炎亚纶还是穿着那天晚上的衣服,左脸肿着,唇角有血。他站在天平上,一直看着我。

  叔叔问了一次,你知道怎么做吧?

  天平开始往下沉。

  我想过去拉住炎亚纶,才发现脚下全是黑水,水面映出一个长着角的影子,背脊弯曲,手指又黑又长,像神话里专门引诱亲人犯下罪孽的恶魔。

  ……那是我。

  一根红线从我的手腕缠出去,另一头绕在炎亚纶的脖子上。我每往前走一步,那根线便收紧一点,他唇角的血也跟着往下淌。

  我停下来,他却朝我伸手。

  他喊我,哥。

  我不敢碰他。

  脚下的黑水越来越深,没过膝盖,又没过腰。天平发出很重的摩擦声,炎亚纶那一边不断往下坠。

  我终于伸手去抓他,他身后的石板在那一刻碎了。

  我醒来的时候,手还伸在半空。

  房间里没有开灯,窗外的雨已经停了。掌心被指甲掐破,血沾在被子上,很小的一块。

  后来我跑到洗手间吐了很久,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,只能撑着洗手台喘气。镜子里还是我的脸,门外的光却落在头顶两边,像梦里那对邪恶的角。

  我把灯开到了天亮。

  炎亚纶早上来敲门,问我是不是生病了。

  我没有开,然后把房门锁了。

  2003 年 9 月 4 日

  炎亚纶又来敲门了。

  他问我要躲他到什么时候,我说没有。

  他说我除了这两个字,还会不会说别的。

  后来他在门外踢了一下墙,声音很响。妈上楼问我们又在吵什么,他立刻说没事。

  等脚步声走远,他又问我:“哥,你真的不要我了吗?”

  我没有开门,但我知道他在外面站了很久。

  2003 年 11 月 20 日

  今天是炎亚纶十八岁生日。

  蛋糕是三天前订的。

  店员问我要什么口味,我说草莓,奶油不能太腻,蛋糕胚也要软一点。店员记完以后问蜡烛要几根,我说十八。

  说出口才发现,他已经十八岁。

  下午去取蛋糕的时候,外面有点冷。盒子上的丝带没有系好,我站在店门口重新绑了一遍,怕在路上散开。

  然后去接了一个人。

  是以前打工时认识的同事。我请她帮我一个忙,陪我回家吃一顿饭。她问我要不要提前准备礼物,我说不用,只要进门以后别解释什么。

  她看了我一会儿,问:“你弟弟喜欢你?”

  我没有回答。

  她又问:“那你喜欢他吗?”

  红灯刚好亮了。

  我看着前面的车,没有说话。

  回去以前,我在车里练了几次。

  这是我的女朋友。你可以叫她嫂子。

  前一句很容易,后一句总是说得不太自然。她坐在副驾驶听了一会儿,让我别把声音压得那么低,不然听起来像在说什么坏消息。

  进门的时候,炎亚纶坐在客厅。

  他看见蛋糕,眼睛先亮了一下,虽然很快就低下头去看手机,我还是看见了。

  我把蛋糕放到桌上,把桌面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收开。他问我买了什么,我说生日蛋糕。

  他抬起头,终于笑了一点。

  我差点忘了后面还站着人。

  她在门口轻轻咳了一声,炎亚纶顺着声音看过去。

  我把手里的蛋糕往他面前推了一点,说:“这是我的女朋友。”

  他没有动。

  我又说:“你可以叫她嫂子,亚纶。”

  这一次说得很顺,炎亚纶看了我很久。

  他没有叫嫂子,也没有发脾气,只是把手机拿起来,起身回了房间。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我以为他会回头。

  但他没有。房门很快关上了。

  蛋糕在桌上放了很久,奶油边缘慢慢软下来。我把蜡烛插进去,又一根一根拔出来,最后把蛋糕切开。

  炎亚纶一口也没有吃。

  我尝了一口。

  太甜了。

  2004 年 5 月 15 日

  今天又和炎亚纶吵架了。

  其实大部分时候都是他在说,我在躲他。

  早上我换了一条路去上班,他还是追到了巷口,抓着我的手问我最近为什么不肯和他一起吃饭。

  我让他先放开。

  他说:“以前明明是你不肯放开我。”

  旁边有人经过。我把手抽了回来。

  2004 年 11 月 27 日

  炎亚纶今天离开家了,他从下午开始收拾东西。

  衣柜门开了又关,抽屉被拉得很响,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来回滚了几次。妈上楼问他要去哪里,他说出去住一阵子,过几天就回来。

  他说得很随便,可他把常穿的衣服都带走了。

  我一直待在房间里。

  傍晚的时候,他拖着行李箱从门外经过,轮子在我房门前停了一会儿。

  他没有敲门,我也没有出去。

  过了很久,楼梯上又传来行李箱一阶一阶磕下去的声音。我把外套穿上,车钥匙也拿在手里,走到门边时,听见他在楼下问了一句:

  “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吗?”

  家里很安静,最后我说:“路上小心。”

  他在楼下笑了一声。

  “汪东城,你真的很会当哥哥。”

  2004 年 12 月 19 日

  凌晨两点,有人用炎亚纶的手机打给我。

  对方说他喝醉了,趴在酒吧的洗手间里吐,问我能不能过去接人。

  我本来想说打错了,但那边又喊了几声炎亚纶的名字,他没有回答,只听见很重的喘气声,还有水龙头一直开着。

  我穿上了外套。

  他搬出去以后住的地方不远,房子比家里小很多,客厅没有开灯,桌上全是没有收走的酒瓶。我把他扶到床上,他闭着眼,手还抓着我的袖口。

  我想把手抽出来,他忽然叫了一声哥。

  过了一会儿,他睁开眼看我,像是没有完全认出来,手指却攥得更紧。

  “你来接我了?”

  我说:“你喝多了。”

  他笑了一下。

  “我还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。”

  2005 年 1 月 8 日

  今天去了名片上的地方。

  诊所在一栋很旧的楼里,门口没有招牌。走廊的灯坏了一盏,墙上有很重的消毒水味。

  叔叔应该已经打过招呼了。

  医生没有问我为什么来,只问我想不想恢复正常。

  我说想。

  他让我从带来的东西里挑一张照片。

  我选了炎亚纶十六岁那年拍的那张。他穿着校服,站在窗边,嘴里咬着牛奶吸管,头发被太阳照得有一点发棕。

  那天早上他的衣领没有翻好,还是我替他整理的。

  医生把照片放进机器里,投到对面的白墙上。

  房间很暗,只有炎亚纶的脸是亮的。

  他们让我喝了一杯东西,味道很苦。

  最开始没有什么感觉,医生让我不要移开视线,也不要闭眼,一直看着墙上的照片。

  几分钟以后,胃开始往上翻。

  炎亚纶还在墙上笑。

  我弯下腰时,医生按住了我的肩,让我继续抬头。

  他说,要记住这种感觉。

  我吐了两次。

  最后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吐了,喉咙还是一阵一阵地收紧。墙上的照片始终没有关,校服、牛奶吸管,还有他那双看向镜头的眼睛,一直停在那里。

  结束以后,医生把照片还给我。

  他说明天下午可能还会恶心,这是正常反应,下周要继续。

  回家的路上,我把照片放回钱包最里面。

  没有弄丢。

  2005 年 1 月 29 日

  炎亚纶交新男友了。

  妈说那个人送他回家,两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。他下车以后还在笑,看起来心情很好。

  我不知道为什么,我感觉我的世界空了一半。

  原来真正被丢下的人,是我。

  2005 年 4 月 9 日

  今天是第十二次。

  医生没有再给我喝那杯东西。

  房间里的灯关掉以后,墙上还是炎亚纶的照片。他们换了几张,有他低头喝牛奶的,有他站在楼梯上回头的,还有一张是十八岁生日以前拍的。

  医生让我看着,然后音箱里响起炎亚纶的声音。

  ——哥。

  只有一个字,胃里就立刻抽了一下。

  医生在旁边记了什么,说已经开始形成反应,下次可以把照片拿掉,只保留声音。

  结束的时候,我在洗手间吐了很久。

  2006 年 12 月 16 日

  今天是最后一次,快两年了。

  胃已经很久没有真正舒服过。早上醒来会疼,空腹会疼,吃完东西也会疼。有时候半夜被酸水呛醒,喉咙一直烧到天亮。

  医生说胃黏膜受损得很严重,让我停掉那些药。

  今天还是放了炎亚纶的照片。

  第一张是他十六岁时站在窗边喝牛奶的样子。

  没有反应。

  第二张是十八岁生日那天拍的。他坐在沙发上,蛋糕摆在面前,没有看镜头。

  胃里只是有点发紧。

  音箱里又放了一遍他的声音。

  依旧没有反应。

  医生换了照片,换了声音,又让我看那些以前每次都会让我吐出来的画面。

  胃仿佛已经麻木了,只是一阵一阵抽痛,没有恶心。

  最后医生把机器关掉,说不用再继续了。

  我问为什么。

  他说,治疗已经不起作用了,继续下去,只会让胃和喉咙坏得更严重,不会改变你爱他这件事。

  我坐在那里,没有说话。

  2007 年 3 月 17 日

  今天和辰舒领证了。

  登记处的人很多。有人抱着花,有人穿着新买的衣服,排队时一直牵着手。辰舒站在我旁边低头回消息,屏幕亮了几次,都是她女朋友发来的。

  外人不会知道我的妻子爱着另个女人,也不会知道我还爱着我的弟弟。

  2008 年 10 月 3 日

  来上海已经三个月。

  今天在便利店看见一本杂志,封面上有炎亚纶。

 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,最后把杂志放了回去。

  走到门口,又回去买了。

  晚上住的地方没有桌子,只能把它放在枕头下面。

  2009 年 7 月 26 日

  晚报娱乐线的记者打来,说拍到炎亚纶凌晨一点十二分从酒店侧门出来,和一个男人上了同一辆车。

  我找了陈律师,把原片和备份一起买断,对方答应不发。

  记者问,要不要通知炎先生。

  我说不用。

  十二万新台币。

  2011 年 11 月 20 日

  今天在网上看了炎亚纶的采访。

  他说最近很忙,睡得很少,胃也不太舒服。主持人让他照顾身体,他笑着说知道了。

  我把视频重新放了一遍。

  后来注册了一个新的账号,只关注了他。

  没有留言。

  2013 年 4 月 6 日

  今天搬进新公寓,有独立浴室,窗户朝南。

  冰箱里的东西够吃一周,不用再算下一顿饭在哪里。

  吉他直接靠在墙上,没有垫纸板。

  窗帘还没买,窗户宽两米一。

  2015 年 11 月 15 日

  今天写完了《我应该去爱你》,demo 应该也快出来了。

  是写给炎亚纶的。

  2015 年 11 月 20 日

  今天是炎亚纶三十岁生日。

  凌晨的飞机回到台北,落地时外面刚下过雨。

  凤梨酥是前几天在上海订的。店员问我要不要寄过去,我说不用,自己带。

  下午去他家时,门外没有人。我把盒子放到门廊下面,又往里面推了一点,免得雨落进来。

  门铃就在旁边,我站了很久,没有按。

  走的时候我才意识到,我已经十二年没有祝他生日快乐了。

  2015 年 11 月 22 日

  今天在台上看见炎亚纶了。

  唱到最后一段时,外面刚好闪电,然后我看见他坐在那里,手里握着酒杯,正在看我。

  紧接着,我弹错了一个音。

  那一瞬间又听见了十二年前的雷声,还有书房里的那一巴掌。

  胃突然开始疼。

  下台以后,我躲进洗手间吐了很久。没想到他还是找了过来。

  他问我,这辈子有没有对他起过那种见不得人的心思。

  我没有回答,因为无法回答。

  后来外面有人进来,我把他拉进了隔间。

  他亲了我……可我没有立刻推开。

  但是我又跑了。

  2016 年 1 月 16 日

  今天看到炎亚纶要结婚的消息。

  照片里摆了花和蜡烛,他坐在窗边,对面是最近一直和他一起出现的那个男孩。

  有人说,他今晚会求婚。

  我把照片看了很久,在想,这样其实很好。

  他已经三十岁了,应该有自己的生活。那个人看起来年轻,家境也好。他们可以一起出门,可以在人多的地方牵手。

  各自安好,本来就是我想要的结果。

  但是后来我还是出门了。

  对不起,炎亚纶,你只能是我的。

  2016 年 1 月 17 日

  昨晚和炎亚纶睡了。

  他在我怀里睡着以后,像是觉得冷,又往我怀里靠了一点,手还攥着我的衣服。

  我把他抱紧了。

  天亮以后,我做了早餐。法式吐司、炒蛋、可颂,还有他现在喜欢吃的莓果。

  他问我,昨晚算什么。

  其实我知道答案。

  只是咖啡机响了很久后,我让他别闹。

  后来他走了。

  晚上,有人联系我,他们拍到了照片。

  六百万新台币,我答应了。

  2016 年 1 月 17 日

  钱已经转过去了。

  他们把记忆卡和原始档案交给我,又当着我的面删掉了备份。

  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没有留下别的,我只让他们不要去找炎亚纶。

  从昨天晚上开始,我给他打了很多次电话。他一通也没有接,最后全部转进语音信箱。

  2016 年 1 月 24 日

  炎亚纶找到上海来了。

  我走到地下室门口时,他在楼梯上叫了我一声哥,钥匙撞到铁门,差点掉在地上。

  他看见了我的嗓子,也看见了那间房。

  我最难堪最不想被看见的样子,全被他看见了。

  他还是不肯走。

  后来我拿出那段视频,说他身边从来不缺人,说他每次都把深情演得很好。

  我还说,他的深情让我恶心。

  可是他站在那里,只说,有哥哥在的世界,才是他的世界。

  ……我应该信他吗?

  算了,我是笨蛋。

  2016 年 1 月 28 日

  炎亚纶还没有走。

  桌上多了一只牙刷杯,里面放着两支牙刷。他的外套挂在椅背上,我装东西的纸箱也被他清出了一半。

  他每天都说只住最后一天,结果一住就是好久。

  今天我去配了一把钥匙。

  塑料牌上的房号是我自己写的,写歪了。

  2016 年 2 月 2 日

  炎亚纶最近一直咳嗽。

  在药店结账的时候钱不够,我把自己的胃药和喉咙药放了回去,只买了吸入药和储雾罐。

  我的身体反正已经烂了,他应该拥有更好的未来。

  ……他不能继续在这里了。

NOTE

作者的话:全文 HE 的!后面还有完结篇,已发出。不过喜欢看 BE 的朋友看到这里就好~

Chapter 16. 完结篇#

  要说炎亚纶有多恨汪东城呢?

  他从十八岁恨到三十岁,整整十二年。十二年里,他没有再吃过那家店的生日蛋糕,听见那个名字时总要先冷下脸,喝醉以后拨出去的却还是同一个号码。

  如今那二十几年的日记摊在膝上,他仍旧恨他。

  二月的上海没有下雪,天色却一直灰着。病房的窗户只开了一条窄缝,冷风钻进来一点,很快又被暖气吹散。窗外几棵树已经落光了叶子,细瘦的枝条被风压向同一个方向,偶尔擦过玻璃,留下极轻的一声响。

  床边的监护仪规律地跳着数字。

  汪东城躺在那里,鼻下还接着细细的氧气管,脸色比枕头也深不了多少。额角那道擦伤已经结了痂,唇上因为缺水裂开一道很浅的口子。左手从指节到腕部都被固定住,厚厚的纱布裹过手背,只露出几根微微发肿的手指。

  炎亚纶已经看了那只手很久。

  他自己的右手掌心也缝了针,同样包着一圈纱布,翻页不方便,只能用左手指腹慢慢拨开纸张。那些日记大小不一,最早的一册封面已经褪成分辨不出的深色,书脊磨得发白,纸页边缘泛着陈旧的黄;越往后,本子渐渐变新,字迹却始终是同一个人的。

  日期从汪东城十几岁,一路写到几天以前。

  炎亚纶将最后一册合上,包着纱布的手压在封面上,纸张被他的手掌压出一点轻微的凹陷。

  这些本子是昨天从地下室带来的。

  护士说汪东城已经离开加护病房,可以准备几件换洗衣物和日用品,所以炎亚纶一个人回去地下出租屋了。他推开铁门时,屋里的除湿机早已经停了,储水盒仍旧满得发红。床铺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样子,被子掀开一角,桌上那只水杯没有洗,医院开的药袋也没有带回来。

  他的衣服还挤在汪东城衣服旁边。

  炎亚纶从纸箱里找出充电器,又去衣柜最下面翻证件。旧行李箱卡得很紧,他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拽了两次,箱子才从墙角拖出来,底部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闷响。

  几本日记就压在最下面。

  外面只套着一根已经松掉的橡皮筋,旁边放着几本卷起页角的旧乐谱。炎亚纶最开始只翻开了一页,后来索性坐到地上,将那一册放在膝盖上翻阅。

  地下室靠近天花板的窄窗一点点暗下来。有人从玻璃外经过,鞋底踩过积水;走廊里响过几次开门声,隔壁回来的人在公用浴室里放水。炎亚纶坐在那里,直到最后一点天光从潮湿的墙面上退干净,也没有站起来。

  他把那二十几年全部带回了医院。

  还有桥下那一夜。

  救援人员赶到时,炎亚纶仍趴在护栏断口。桥面上全是碎裂的金属和散开的药盒,吸入器被人一脚踢到旁边。他的手掌还在流血,胸口却已经喘得抬不起来,有人将氧气面罩压到他脸上,他只吸了一口,便扯下来问人找到了没有。

  没有人回答他。第一艘救援艇的探照灯从桥下扫过去,黑色水面被切开一道刺目的白。炎亚纶扶着断裂的栏杆往下看,冷风灌进喉咙,喘鸣越来越重。他的腿已经站不稳,几次被人拉回去,又几次挣开。

  后来桥下终于有人喊了一声。

  “找到了!”

  炎亚纶一下子跪在了地上。

  汪东城被抬上救援艇时已经没有反应,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,脸和嘴唇都泛着青灰。救援人员剪开他的上衣,在江边为他急救,氧气面罩罩住大半张脸,胸口却很久都没有起伏。

  炎亚纶被人拦在几步之外。

  他喊了几次哥,声音一次比一次哑。最后一次连那个字都没有完整叫出来,视野便猛地黑了一下,身体向旁边倒去。

  有人扶住他,把氧气面罩重新扣回来。

  救护车一路没有停过警笛。炎亚纶坐在另一边,手掌被简单包扎,膝盖上的裤料磨破了,脸上还罩着氧气。他始终偏着头,看着担架上的汪东城。

  汪东城被推进抢救室后,门在他面前合上。

  炎亚纶在走廊里做了很久的雾化。药雾不断漫进面罩,他的呼吸慢慢平下来,手却一直按在座椅边缘。护士过来重新处理他的伤口,清创的棉球按进掌心,他没有缩一下,只问里面的人怎么样了。

  最开始两天,汪东城一直靠机器呼吸。身体太冷,肺里也进了水,医生从来不肯把话说满,只告诉炎亚纶再等一等。

  第三天,机器撤掉了。

  第四天,汪东城仍旧没有睁开眼睛。

  到了第五天,他才被转进这间病房。监护仪上的数字已经稳定,医生说最危险的时候过去了,可炎亚纶坐在床边,还是不敢真正闭眼。

  这些天里,他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。

  头发乱了便随手拨到后面,眼底的血丝一天比一天深。有人送来干净衣服,他换过,衣领和袖口却总留着坐了一夜的褶皱。夜里只要监护仪多响一声,他便立刻从椅子上惊醒,凑近去看汪东城有没有呼吸。

  汪东城一直睡着,安静得像桥下那片水已经将他彻底吞了进去。

  炎亚纶又低头看着膝上的日记。

  他恨汪东城把爱藏得像桥下那片黑水。平日里不肯返一点光,非要等人真的坠进去,才让他知道究竟有多深。

  那句“我爱你”也像是假的。

  那时风太大,电话里的接线员还在不断说话,江水撞着桥墩,断裂的金属在他耳边发出刺耳的响声。汪东城的声音本来就已经哑得厉害,那三个字隔着风落上来,轻得没有留下任何可以确认的东西。

  炎亚纶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错了,可那些日记里,又分明每一页都是。

  他抬起眼,看向床上的人。

  如果汪东城爱他,为什么舍得在说完以后松手?

  为什么舍得把他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?

  包着纱布的手指压紧封面,缝合的伤口被牵扯出一阵钝痛。炎亚纶没有松开,只盯着汪东城垂在被面上的左手,那几根露在外面的手指没有一点动静。

  病房外有人推着护理车经过,轮子从门边碾过去,很快又远了。

  床单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。

  炎亚纶的身体僵了一下。他起初以为是自己几天没有睡觉产生的错觉,直到汪东城露在纱布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,于是他猛地站起来。

  椅脚刮过地面,发出刺耳的一声。他膝上的日记差点滑下去,被他仓促地压在床边。

  “哥?”

 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。

  炎亚纶俯下身,伸手碰了碰汪东城的肩:“汪东城?”

  汪东城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
  过了很久,那双眼睛终于缓慢地睁开。视线最开始没有落点,只茫然地停在天花板上。监护仪的数字跟着跳快了一些,炎亚纶屏住呼吸,挡在他眼前的光里。

  “哥,你看得到我吗?”

  汪东城的眼睛慢慢转过来。

  他的视线落在炎亚纶脸上,停了很久。眼底像蒙着一层没有完全散去的雾,认不出病房,也认不出站在床边的人。

  炎亚纶又凑近一点:“你听得到我说话吗?”

  汪东城的嘴唇动了动。

  声音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,轻得几乎没有重量。

  “你……是谁?”

  炎亚纶的手停在半空。

  监护仪仍在规律地响,窗缝里那点冷风吹动了床头的检查单,纸角一下下擦过柜面。炎亚纶盯着汪东城,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下去。

  “你说什么?”

  汪东城皱了皱眉,像只是说出这几个字便耗尽了力气。他闭了一下眼,再睁开时,仍旧看着炎亚纶。

  “我们……”他停下来换了一口气,“什么关系?”

  炎亚纶抓住床栏。

  金属凉意透过掌心的纱布压进伤口,他的手背绷出几道青筋,呼吸也跟着停了一拍。

  这个人忘了。

  把那二十几年的爱藏进日记里,然后就忘了。

  炎亚纶低下头,很轻地笑了一声。笑完以后,他仍旧没有松开床栏。

  窗外灰白的天光落在汪东城脸上。那双眼睛里没有回避,没有愧疚,也没有那些将他推回弟弟位置上的东西,只在等他的答案。

  炎亚纶看了他很久,随后,他慢慢站直。

  “我是炎亚纶,你是汪东城。”炎亚纶说,“我们是伴侣。”

  病房里只剩监护仪轻而规律的声音。炎亚纶低下眼,看着床上的人,将那句从来没有发生过的话说得清清楚楚,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整套说辞。

  如果汪东城问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,他可以说十二年前;如果问谁先追谁,他也可以把过去改得干干净净。住在哪里、在一起多久、平时怎样相处,所有空白都可以由他重新填上。

  可是汪东城只看了他片刻,只是简单地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
  炎亚纶怔住了,那些准备好的谎话全堵在喉咙里,一句都没有用上。他盯着汪东城,像是不敢相信有人会这样轻易地接受一个完全陌生的人,过了好几秒才终于反应过来。

  “你都不问一下?”炎亚纶问。

  汪东城的呼吸仍旧很弱,声音也哑,却还是回答了他:“你说是……就是。”

  炎亚纶站在那里,眼眶忽然热得厉害。

  他迅速偏开脸,抬手按下床头呼叫铃。动作太急,差点将桌上的日记撞落。紧接着他又转身拉开病房门,对着外面的护士站喊医生。

  走廊上的脚步声很快乱了起来。

  医生和护士接连进门,病床周围一下子挤满了人。有人调高灯光,有人查看监护仪,又有人俯身询问汪东城能不能听清、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。

  炎亚纶被挤到旁边,始终没有提汪东城刚才问过什么。

  医生问汪东城姓名,他停了一会儿,低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;问日期时,他皱着眉没有答上来。医生又看了瞳孔和手脚反应,只说刚醒时意识混乱很常见,还要继续观察。

  炎亚纶站在床尾,一声不吭。

  “你是家属?”护士回头问他。

  炎亚纶抬起眼,说:“我是他伴侣。”

  护士点了点头,在记录板上写下一行字。床上的汪东城偏过脸看向他,没有出声。

  检查持续了很久,直到医生将听诊器收回口袋,炎亚纶才走近一些,问汪东城的手怎么样。

  “左手的伤口已经缝合了,腕上的筋也伤得不轻。”医生低头看了一眼固定带,“最近不能用力,等伤口稳定以后开始做复健,恢复顺利的话,不会影响以后。”

  汪东城的视线落到自己的左手上。

  那只手安静地固定在被面上,指尖微微发肿。医生又交代了几句,说肺部还需要恢复,暂时不能受凉,也不能长时间说话。炎亚纶一条一条听着,手机拿出来以后才发现自己包着纱布,打字很不方便。

  他索性将手机递给护士,请对方替他记下来。

  所有人离开以后,病房重新安静。炎亚纶将门关好,又坐回床边。

  接下来几天,汪东城清醒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。

  炎亚纶不让任何人在他面前提以前的事。医生问记忆,炎亚纶便说刚醒时只是有些混乱,现在已经好多了;护士问要不要联系其他家属,他立刻拒绝,说自己可以照顾。

  汪东城对此没有异议。

  他刚开始确实显得安静,对病房和日期都不太熟悉。炎亚纶喂他喝水,他便喝;炎亚纶将药放到他唇边,他也一颗不少地咽下去。左手不能动,吃饭也不方便,炎亚纶便坐在床边,一勺一勺喂给他。

  等他精神好一些,炎亚纶开始为他补上那段不存在的过去。

  “当年是你先追我的。”炎亚纶坐在窗边削苹果,包着纱布的右手不方便,只能用左手慢慢转动水果刀,“追得特别高调。”

  汪东城靠在床头,问:“多高调?”

  “全校都知道。”

  水果刀削断了一截果皮。炎亚纶低头重新找角度,继续说道:“你每天堵在校门口等我,还抱着吉他唱歌,唱了整整一个星期。后来连教导主任都认识你。”

  病房安静了几秒,汪东城的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。

  炎亚纶立刻抬头:“你笑什么?”

  汪东城偏过脸,咳了一声:“嗓子疼。”

  “嗓子疼你就少说话。”

  炎亚纶将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切下一块,递到他唇边。汪东城低头咬住,眼底那点没有压干净的笑意还在。

  炎亚纶皱起眉:“你不信?”

  “信。”

  “你还给我写过九十九封情书。”

  “为什么是九十九?”

  “因为长长久久。”炎亚纶说得理直气壮,“这是你自己讲的。”

  汪东城点了点头:“那我挺会。”

  “当然。”炎亚纶把下一块苹果塞进他嘴里,“不过我当时没那么喜欢你。是你追了很久,我看你可怜,才勉强答应。”

  “追了多久?”

  炎亚纶想了想:“三年。”

  “从你十五岁开始?”

  水果刀骤然停住。炎亚纶抬眼看他,汪东城神色平静,像只是在算时间。

  “那时候没有在一起。”炎亚纶很快圆回来,“只是你单方面暗恋我。”

  “哦。”

  “我们正式交往以后一直很好,从来没有分开过。”

  这一次,汪东城没有接话。

 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,玻璃上倒映着床边的灯。炎亚纶垂下眼,将最后一块苹果切下来,放进小碟里。

  “十二年。”炎亚纶说,“一天都没有分开。”

  汪东城伸出右手,轻轻握住他拿刀的手腕,炎亚纶抬头,于是听见汪东城说:“知道了。”

  炎亚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将水果刀放到旁边,又把手翻过来,与他十指扣在一起。

  后来汪东城就越来越适应这段凭空出现的伴侣关系。炎亚纶在医生面前说他们感情很好,他便点头;炎亚纶说他平常很听自己的话,汪东城也不反驳。护士换药时笑着说他运气好,有伴侣寸步不离地守着,汪东城便转过头,安静地看炎亚纶。

  那种目光有时会让炎亚纶不太自在。可每当他想追究,汪东城又只是叫他的名字,伸出右手,要他坐近一点。

  二月十四日,汪东城终于出院。

  左手仍旧戴着固定带,外套穿起来很慢。炎亚纶站在他面前,替他将衣袖一点点拉过纱布,又把拉链一直拉到颈下。

  “医生说不能吹冷风。”他说。

  汪东城低头看了一眼几乎顶到下巴的拉链:“有这么严重?”

  “有。”炎亚纶一边说着,一边将围巾绕到他颈间,又打了一个结。

  汪东城没有再说什么,只由着他折腾。

  司机已经在医院门口等着。炎亚纶没有让车开回地下室,而是报了一个外滩附近的酒店地址。汪东城听见以后看了他一眼,炎亚纶立即说道:“家里正在重新装修,最近先住酒店。”

  “哪个家?”

  炎亚纶眼睛也不眨:“我们的家。”

  汪东城点了点头:“嗯。”

  车窗外的街道缓慢向后退去。上海的冬天仍然冷,午后的光却难得亮了一些。汪东城靠在后座,左手固定在胸前,右手被炎亚纶握着,一路都没有松开。

  酒店房间在很高的楼层。

  整面落地窗正对着黄浦江,对岸的东方明珠从暮色里一点点亮起来,江面上的船拖着灯光缓慢驶过。房间太大,行李放在门边,几乎显不出存在。

  炎亚纶让人将药和晚餐送上来,又亲自看着汪东城吃完。等夜色彻底落下来,酒店顶层的观景厅已经开始放情人节的烟火。

  他们坐在靠窗的沙发里。

  汪东城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,肩背陷进软垫,脸色仍旧有些苍白。炎亚纶靠在他身侧,头枕着他的肩膀,一只手搭在他腰间。汪东城只能用右手抱他,掌心落在他腰侧,很慢地收紧。

  第一束烟火从江边升起来。

  金色的光在夜空里炸开,映亮江面。观景厅里有人举起手机,也有人贴近玻璃拍照,四周不断响起低低的惊叹声。

  炎亚纶没有拍,他只抬起头,看了汪东城一眼,然后问:“好看吗?”

  汪东城的视线仍落在窗外:“好看。”

  “比我好看?”

  汪东城转过头,被逗笑了。炎亚纶也看着他,眼睛里落着刚才那束烟火尚未散尽的光。

  “你比较好看。”汪东城诚实地说。

  炎亚纶满意了,重新靠回他肩上。

  普通的烟火持续了十几分钟。最后一束落下以后,江面重新暗下来,观景厅里的人群开始散开。炎亚纶扶着汪东城回到房间,又将他的药和水一件件放到床边。

  汪东城走到窗前,低头看了一眼对岸,这时候炎亚纶正在脱外套,手伸进口袋以后,动作忽然停住。

  他又摸了另一边,紧接着转身去翻搭在沙发上的围巾。

  汪东城看向他:“找什么?”

  “钥匙。”

  炎亚纶将外套口袋整个翻出来,里面只有房卡和几张纸巾。他脸上的轻松很快散掉,又去翻随身带来的包。

  “你有没有看见一把钥匙?”炎亚纶问。

  “挂着塑料牌,号码写歪的那把?”汪东城开始低头去找。

  炎亚纶的手还伸在包里,指尖一下子僵住了。

  那块塑料牌是汪东城亲手写的。住院以后,他从来没有拿出来过,更没有向汪东城提过上面的号码。

  可汪东城说得太自然,甚至没有停顿。

  “刚才你换外套的时候好像掉出来了,应该在这里。”

  汪东城说完便弯下腰,用右手去看沙发下面。

  这些天里他说过的话忽然一股脑涌了回来——汪东城当年抱着吉他堵在校门口,追得全校都知道;写过九十九封情书;他们在一起十二年,从来没有分开过。

  包里的手指一点点攥紧,掌心的伤口隔着纱布发疼。炎亚纶盯着那个还在认真替他找钥匙的人,胸口猛地撞了几下,耳根却先烧了起来。

  他气得想笑,嘴角动了一下,又被他压了回去。

  “哥。”

  汪东城几乎没有迟疑,立刻转过头:“怎么了?”

  那一声回答太快了,快得像过去十二年从来没有断过。

  炎亚纶慢慢将手从包里抽出来,眼睛仍旧钉在汪东城脸上,终于笑出了声。

  “你没失忆啊?”

  汪东城:“……”

  东方明珠的灯隔着玻璃落进来,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地毯上。汪东城还维持着半弯腰的姿势,过了两秒,才慢慢站直。

  炎亚纶仍旧笑着:“什么时候想起来的?”

  汪东城移开视线,眨了眨眼睛:“没有多久。”

  “没有多久是多久?”

  汪东城沉默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:“你说我在校门口抱着吉他唱了一个星期,全校都知道的时候。”

  炎亚纶地脸更红了,他站在那里,张了张嘴,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所以你一直在听我胡说八道?”

  “刚醒的时候是真的没想起来。”汪东城老老实实承认。

  “后来呢?”

  “后来慢慢想起来了。”

  “想起来了为什么不说?”

  汪东城看着他,唇角像是想动,又压了回去:“我看你撒谎撒得那么认真,又很开心的样子,没好意思打断。”

  “汪东城!”

  炎亚纶抓起沙发上的抱枕砸过去。汪东城左手不能接,只能侧过身体,用右手挡了一下。抱枕落到地毯上,炎亚纶仍觉得不解气,走过去推了他一把。

  “你无赖!”

  汪东城被推得向后退了半步,很快站稳:“你怎么生气了,你不是玩得还挺开心的吗?”

  “你还敢说?”

  “你说我们是伴侣,我不是答应了吗?”

  炎亚纶的动作停住。

  汪东城站在他面前,左手仍固定在胸前,脸上还带着病后的苍白。那句话说得很轻,也没有继续解释,只用右手握住炎亚纶的手腕,将人拉近了一点。

  炎亚纶看了他几秒,忽然又不想这么快放过他。

  “叫哥哥。”炎亚纶说。

  汪东城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
  “哥哥要照顾弟弟。”炎亚纶抬起下巴,说得理所当然,“现在是我照顾你,所以从今天开始,我就是哥哥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“快喊。”

  汪东城看着他:“我比你大四岁。”

  “年龄不算。”炎亚纶指了一下他固定着的左手,“谁照顾谁,谁就是哥哥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“快点。”

  “……哥。”

  “不是这个。”

  炎亚纶往前挪了一步,两个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也被他踩掉。他仰起脸,眼睛亮得近乎蛮横。

  “叫哥哥,两个字。”

  汪东城憋了很久:“……哥哥。”

  那两个字刚落下来,炎亚纶便笑了。

  他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,勾住汪东城的颈侧,仰头亲了上去。汪东城被他撞得向后晃了一下,右手很快扶住他的腰,将人稳稳带进怀里。

  这个吻没有持续太久。

  汪东城的呼吸还没有完全恢复,炎亚纶只贴着他的嘴唇亲了一会儿,便慢慢退开。两个人的额头仍抵在一起,呼吸落在彼此脸侧。

 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。

  炎亚纶眼睛一亮,立刻从汪东城怀里退出来,转身跑向落地窗。

  “快看!”

  汪东城抬起头。

  刚才已经暗下去的江面再次被照亮。第一束金色烟火升上夜空,在东方明珠旁边炸开;紧接着第二束、第三束接连升起,火光沿着江面一层层铺远。

  最后,几道银白色的光同时冲上去。

  东纶 99。

  那几个字在上海的夜空中短暂地亮起来。

  炎亚纶转过身,背后是仍未散尽的火光。

  “喜欢吗?”炎亚纶笑了一下,“我送给你的。”

  新的烟火再次升空,一束接着一束,在江面上方盛开。

  火光落进落地窗,也落进江面和对岸一整排高楼的玻璃幕墙。明明只有短短几秒,那两个名字却被折得到处都是。

  汪东城抬起眼。

  四面八方,都是他们。

  ……

  三年后,2019 年 5 月 24 日。

  这三年里,汪东城仍旧大半时间待在上海,炎亚纶的工作也没有离开台北。两边的衣柜各空出一半,浴室里都摆着两支牙刷,机场和行李箱成了他们之间最常见的东西。

  他们还是会吵架。

  炎亚纶摔过电话,汪东城也会在争执最厉害的时候一声不响地关掉视频。有一次冷战拖了整整一周,聊天框一直停在炎亚纶发出的那句“随便你”,谁也没有再往下说。第八天凌晨,炎亚纶收到了一张从上海飞往台北的登机牌;下午门铃响起,汪东城提着行李站在外面,第一句话却是问他吃饭了没有。

  他们没有说对不起。

  炎亚纶侧过身让他进门,汪东城把行李箱推进玄关,晚上仍旧睡在同一张床上。

  而台北这间房子里也放着一把琴。汪东城偶尔会拿起来弹几个和弦,遇到要大横按的那个,虎口撑不住,声音便闷下去一截。他不再往下弹,只把琴靠回墙边。

  炎亚纶从来不说什么,每次都会走过去,把那把琴重新摆正。

  上午十点多,曾小莉发来一张照片。两只戴着戒指的手叠在一起,辰舒的指尖压在她手背上,下面只写了一句话。

  我们登记好了。

  炎亚纶靠在沙发上看了两秒。三年前汪东城和辰舒去解除婚姻关系那天,签字用了不到十分钟。他回了一句“恭喜”,又顺手补上一句“今天先别吵架”。曾小莉很快回了一个白眼,没有继续理他。

  门铃就是这时候响的。

  炎亚纶刚洗完澡,头发还湿着,肩上随意搭了一条毛巾。他以为是送东西的人,拖着拖鞋走过去开门,门一拉开,汪东城站在外面,脚边放着一只不大的行李箱。

  炎亚纶扶着门框,愣了好几秒。

  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

  汪东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:“坐飞机回来的。”

  “废话。”炎亚纶上下打量他一遍,又转身去看客厅墙上的日历,“今天又不是我们什么纪念日吧?”

 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,生日不是这一天,恋爱纪念日也不是这天。炎亚纶皱起眉,重新看向门外。

  “我忘了什么?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“那你突然回来干嘛?”

  汪东城被他逗笑了,肩膀很轻地动了一下:“想你了,不能回来看看你吗?”

  炎亚纶嘴角已经翘了起来,脸上却仍旧做出一副受不了的样子:“很肉麻耶。”

  汪东城弯腰去拉行李箱:“那我走了。”

  “你敢。”

  炎亚纶一把攥住他的外套,将人拽进门里。行李箱的轮子磕过门槛,汪东城顺着那股力道向前一步,两个人差点撞在一起。

  炎亚纶仰头看了他片刻,忽然凑过去,在他嘴角亲了一下,亲完便要退开,汪东城已经抬手扣住他还湿着的后脑,掌心贴着发梢,将人重新带回来,又低头亲了亲他的额角。

  “只能肉麻这一次。”炎亚纶说。

  “那下一次换你说?”

  “想得美。”

  炎亚纶嘴上这样说,手却还攥着汪东城胸前的衣料,没有松开。汪东城拿过他肩上的毛巾,盖到他头上,替他擦掉发尾不断往下滴的水。

  吃过午饭以后,汪东城忽然说想出去走走。

  炎亚纶正靠在沙发里看手机,听见这句话,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
  他们在台北见面时很少出门。偶尔去餐厅,也会订最里面的包厢,车从地下停车场直接开进去,帽子、墨镜一样都不能少。

  “去哪里?”

  “随便逛逛。”

  炎亚纶抬头看了他一会儿。汪东城已经从衣架上取下外套,神色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。

  炎亚纶从沙发上站起来:“等我一下。”

  他很快从楼上拿了两顶帽子和两副墨镜下来。

  “你的呢?”炎亚纶问。

  汪东城还没有回答,炎亚纶已经踮起脚,将一顶黑色鸭舌帽扣到他头上,又把墨镜架上他的鼻梁。帽檐被压得太低,几乎遮住眉毛,汪东城抬手想扶,立刻被炎亚纶拍开。

  “别动。”

  炎亚纶捏住帽檐,往上推了一点,又仔细看了看,才满意地给自己戴上另一顶。

  两个人站到玄关的镜子前。

  镜子里的帽子不是同一款,墨镜的形状也完全不同。炎亚纶穿着剪裁讲究的浅色外套,汪东城仍是一身简单的黑,两张脸都被遮去了大半,肩膀却挨得很近。

  明明已经遮得谁也看不清,站在一起时,关系反而藏不住。

  炎亚纶歪过头,将脸往汪东城肩旁凑了凑,又抬手推正他的下巴,端详了好一会儿,然后满意地说:“真配。”

  汪东城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,竟然认真地点了一下头。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打开相机,手臂从炎亚纶身后绕过去,将人又往怀里带近一点。炎亚纶看见屏幕亮起来,嘴上立刻问:“谁准你拍了?”

  身体却没有挪开,反而又往汪东城胸前靠了一点。

  快门声响了一下。

  汪东城低头看完照片,评价道:“是挺配。”

  “你现在才知道?”

  炎亚纶将他的手机抢过来,放大看了一遍,确认自己没有被拍丑,才把手机还回去。

  车子开出去以后,炎亚纶一路都没有停过。

  他从昨天直播时说错话的嘉宾,讲到阳台上那盆又被自己养死的薄荷;中间又提起曾小莉前几天半夜打电话骂辰舒,骂了二十分钟,最后却问他哪家蛋糕店可以当天送货,说是怕辰舒饿着了。

  汪东城靠在他旁边,偶尔应一声。炎亚纶讲得太快,话与话之间几乎没有缝,汪东城便等他终于停下来换气,再问一句:“后来呢?”

  炎亚纶就又能继续讲下去。

  阳光从车窗外落进来,照在他不断晃动的手指上。他讲到高兴的地方,便伸手去玩汪东城的袖口,玩了半天都忘记放开。

  直到车停下来,炎亚纶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问过要去哪。

  车门外的人声很近,一阵一阵漫进来。炎亚纶推开车门,脚落到地面以后,动作慢慢停住。

  信义区户政事务所附近挤满了人。

  有人穿着白色西装,怀里抱着一大束花;有人刚从门里出来,手里的证件还没有收好,便被等在外面的人抱住。路边系着一排彩虹气球,风一吹便互相撞在一起,几面长长的彩虹旗从人群上方展开,被无数双手托着向前移动。

  记者站在入口附近,摄影师扛着相机不断后退。每当有一对伴侣从门里出来,四周便响起掌声和欢呼。远一些的地方,台北 101 立在五月晴朗的天色里,玻璃幕墙被日光照得很亮。

  炎亚纶站在路边,许久没有往前。

  他当然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,今天是台湾开放同性伴侣结婚登记的第一天。可他不知道汪东城为什么会带他来。

  “怎么来这里了?”炎亚纶问。

  汪东城站在他身侧,视线落在前面拥挤的人群里:“带你出来走走。”

  “你少装。”炎亚纶转过脸,帽檐下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,“我是问你,为什么带我来这里?”

  不远处忽然有人举起相机,镜头从门口缓慢扫过来,汪东城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。

  他的手已经抬到帽檐边,指尖碰到了帽子,像过去无数次那样,下一步就该把帽檐压低,避开镜头,再带着炎亚纶转身离开。

  炎亚纶看着那只手,呼吸也跟着停住。可这一次,汪东城的手指只是在帽檐上停了片刻,随后,慢慢放了下来。

  他没有去看已经扫过来的相机,只把左手伸到炎亚纶面前。三年前留下的伤疤已经淡了,从虎口一直蜿蜒到腕侧,在阳光下只剩一道浅白色的痕迹。

  “陪我进去。”汪东城说。

  炎亚纶怔在原地,没有动。

  四周太吵,欢呼声、快门声和风吹动旗帜的声音混在一起。汪东城的手仍停在他们之间,掌心摊开,没有催促。

  炎亚纶低头看着那只手。

  过去十几年里,汪东城用这只手替他打过架,也替他温过牛奶;在桥上短暂地抓住过他,最后又从他的掌心里滑下去。

  如今那只手就在镜头能够拍到的地方,没有收回去。

  炎亚纶慢慢将手放上去。

  汪东城的掌心有一点冷,指节收拢时却握得很紧。肩膀仍旧没有完全松下来,拇指甚至在炎亚纶手背上无意识地压了一下。

  相机已经转向他们。

  人群里有人似乎认出了炎亚纶,迟疑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。旁边的人顺着那道声音看过来,更多手机慢慢举起。

  汪东城的呼吸停了一拍,手却没有松。

  炎亚纶抬头看了他片刻,忽然抬起另一只手,摘掉了自己的墨镜。

  人群里的声音骤然高了一些。

  “炎亚纶?”

  “真的是炎亚纶!”

  炎亚纶没有回头,摘下自己的帽子,随手扔到路边。帽子滚了两圈,停在一面小小的彩虹旗旁。

  随后,他伸手去摘汪东城的帽子。

  汪东城的手几乎同时抬起,却在碰到他手腕以前停住。四周的快门声一阵紧过一阵,他最终没有拦,只将炎亚纶的另一只手握得更紧。

  炎亚纶便摘掉了他的帽子和墨镜。第一声惊叫几乎立刻从旁边炸开。

  “汪东城!”

  更多人转过身来。记者开始往这边跑,入口台阶上刚刚登记完的一对新人也停下来,手里那束白色的花还抱在胸前。手机一台接一台举高,两个名字迅速从近处传到人群更深的地方。

  有人在笑,有人用力鼓掌,还有人高高挥起手里的彩虹旗。

  一名志工被人群挤得向旁边退了两步,看清他们以后,干脆将手里剩下的两面小旗一并塞给炎亚纶。

  “进去啊!”

 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,周围立刻有更多声音跟着响起来。

  人群在欢呼,彩虹旗在风里一面接着一面扬起来。刚从门里出来的伴侣站在两侧,抱着花朝他们挥手;有人将手掌举到头顶拍得发红,有人笑着喊他们的名字。

  炎亚纶握着汪东城的手,站在那条路的入口,他的胸口起伏得很快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
  下一秒,他反手扣紧汪东城,拉着他冲进人群。

  欢呼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。

  长长的彩虹布正被众人托着向前,风从布面底下灌过,将颜色一层层掀高。阳光透过红、橙、黄、绿的布面落下来,快速掠过他们的脸和肩膀。

  炎亚纶跑出几步,忽然松开汪东城的手,然后跳到了他身上。

  汪东城被撞得向后退了半步,左臂却已经先一步托住炎亚纶的腿弯,右手紧紧扣住他的腰,将整个人稳稳接进怀里。

  炎亚纶双腿环住他的腰,手臂绕过颈侧,低头吻了下去。

  四周静了一瞬,紧接着,掌声和尖叫猛地炸开。

  汪东城仰起头,在无数镜头、旗帜和陌生人的目光里吻了回去,头顶那面巨大的彩虹布正好越过他们。

  斑斓的光从布面落下来,染过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头发和肩膀。远处的台北 101 被阳光照得清晰,镜头、花束、证件和一张张带着泪水的笑脸全挤在周围。

  炎亚纶一直吻到呼吸彻底乱掉,才稍稍偏开脸。

  他仍旧挂在汪东城身上,嘴唇红得厉害,胸口一下下贴着汪东城起伏。四周还在喊他们的名字,他却只低头看着眼前的人。

  “汪东城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我们结婚好不好?”

  “好。”

  炎亚纶的眼睛一下子弯起来,继续说:“我还想要一个孩子。”

  汪东城抬起眉:“……你能生吗?”

  “屁咧。”炎亚纶立刻瞪他,“我是说领养啦。”

  “好吧。”

  “干嘛满脸遗憾的样子,你白痴喔?”

  “哪有。”

  “名字我都想好了。”炎亚纶得意洋洋地说:“叫灶灶。”

  汪东城沉默了两秒,没反应过来:“为什么是这个?”

  “我的姓里拿一个火,你名字里拿一个土,火和土放在一起不就是灶吗?”炎亚纶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,“汪东城,你文盲吧?”

  汪东城低头笑了一声。

  炎亚纶还想继续骂他,结果汪东城已经仰起脸,重新吻住了他。

  四周的声音一下子涌了上来。有人吹响哨子,有人拧开香槟,泡沫溅上路边的台阶;几个刚登记完的人抓起糖果朝空中撒,彩色包装纸落在他们肩头,又被风卷着擦过脚边。

  而汪东城托着他的那条手臂,一直没有放下。

R 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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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uth_Verified: 2026.07.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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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纶《悖爱》

Author: CHONGXIReleased: 2026.07.26

Licensed under CC BY-NC-SA 4.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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